路障底部传来细密的刮擦声。
鬼手李愣了一下,开始翻自己的袋子。
第一个袋子——三把铜锁,其中一把还带着门闩上的木屑。
第二个袋子——两串铜钱,穿线都是新的,八成是刚从哪个倒霉蛋身上摸来的。
第三个袋子——一块碎角玉佩、半截别人的腰带。
沈清舟的眉毛开始往上走。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赵统帅的副帅令牌(之前缝旗子用的那个,居然又偷回来了)、一把断齿梳子、三颗金纽扣。
沈清舟嘴角抽了一下。
第七个袋子——一团乱七八糟的铁丝和骨簪。
第八个袋子。
鬼手李把袋口朝下抖了抖。
空的。
他缓缓抬头。
"没有。"
沈清舟盯着他。
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三下。
“你偷了半辈子东西......“
“就没偷过一个火折子?!”
鬼手李把那堆赃物往怀里一搂,脖子一梗。
“火折子两文钱一个!”
"我从来不拿不值钱的东西!"
“贼不走空是你说的!”
“那也得值得走空才行!“
他一脸义正辞严。
“你去问问江湖上哪个正经飞贼会偷火折子?丢份儿!”
沈清舟气得肺管子疼。
【我谢谢你的职业操守。】
【金纽扣你偷,副帅令牌你偷,别人的腰带你都偷......】
【两文钱的火折子你嫌便宜?!】
地砖底下传来“嚓嚓嚓”的声响。
密集,急促。
大量坚硬甲壳摩擦石面的动静。
腥臭浓度在三个呼吸之间翻了几倍。
沈清舟脸色变了。
他蹲下身,掌心贴地。
震动从石板下传上来,清晰地拍在他的掌心。
“来了。”
路障底板的粮袋麻布突然鼓起一个拳头大的包。
布面撕裂。
一只铁灰色的蛊虫从缝隙中挤出半个身子。
甲壳在火把余光下泛着冷光,六条节肢扒住粮袋边缘,往外拱。
它爬过的地砖上冒起一缕白烟,留下一道指宽的黑色腐蚀痕。
鬼手李抽出残刃,刀尖对准甲壳正中猛捅。
叮——!
刀刃在甲壳表面打了个滑,歪到一边。
蛊虫纹丝没动,六条腿反而朝鬼手李的手腕方向爬。
鬼手李甩开手连退两步,残刃差点脱手。
“操!这玩意儿比我开过最硬的锁还难对付!”
一道黑影从城墙上方无声坠落。
落点在沈清舟身后三步。
鬼二单膝着地,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他半跪的姿势只维持了一息,随即拔刀斩下。
刀刃精准劈在蛊虫甲壳的节肢衔接处,那是整只蛊虫甲片缝隙最大的弱点。
蛊虫被劈成两半,断面渗出暗绿色的体液,冒着酸气。
鬼二收刀,刀背在靴底蹭掉残液。
“王爷令属下接应王妃。”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说完,左手从腰间摘下一枚铜制火折子,抛给沈清舟。
沈清舟抬手接住。
【老萧这个男人。】
【派鬼卫来接我,还随身附赠打火机。】
【贴心到这种程度,前世今生加一块找不出第二个。】
他没时间矫情。
路障底部“嚓嚓”声越来越密,更多麻袋鼓了起来。
鬼二提刀挡在前方。
“这只是先遣,坑底至少上万只。”
沈清舟拧开火折子的铜盖,猛吹一口气。
火芯亮了。
他手臂抬起......
“慢着。”
一声中气十足的咳嗽从辎重区后巷拐角传来。
沈清舟的动作停住。
老苟背着那口漆黑锃亮的大铁锅,叼着烟袋锅子,弓着腰从拐角晃出来。
破麻衣上沾着新鲜的血迹。
不是他的。
铁臂张跟在后面。
右手单手扛着一根两丈长、少说六百斤的青石条石,架在肩膀上,走路带风。
铁臂张身后是十三娘。
一身红衣在风雪里翻飞,双手各握一把铁勺,勺面上粘着焦黑的碎片。
蛊虫甲壳的残渣。
沈清舟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怎么来的?】
老苟慢悠悠走到路障前,蹲下身,烟袋锅子从嘴里取出来,凑近路障底部的缝隙。
吸了吸鼻子。
黑雾往他脸上扑。
他眯着眼,烟袋锅子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南疆炼蛊坑的老方子。”
他伸出一根手指弹了弹路障边缘那只被鬼二劈成两半的蛊虫残骸。
“虫母用的是灰铁蛊。”
“怕高温,六百度以上,甲壳就酥。”
他拍了拍背上的铁锅,锅底隐隐透着暗红色的热气。
"这口锅常年八百度,够用。"
铁臂张把条石往地上一杵,三块地砖碎了。
“老苟你说人话。”
老苟嘬了一口烟袋,吐出一团浑浊的白雾。
"泼油,大火烧!烧不透的,老子拿锅盖扣。"
十三娘上前两步,扫了一眼满地桐油和粮车残骸。
她把两把铁勺往腰间一插,撸起袖子。
“灶台现成的,火候我来看。“
“多大的锅我没掌过?”
【我身边这些人是不是都有病?】
沈清舟举着火折子,火芯在风里晃。
脚底的震动越来越剧烈。
路障底部又拱起了三个鼓包。
鬼手李蹲在一旁,看着满地浸透桐油的粟米,嘴里嘀嘀咕咕。
“三千两啊……这粟米少说值三千两银子……”
他肉疼得直抽气。
“烧了真心疼……”
【还有一个在心疼粮食钱。】
第240章 三十八万条命,先收你这一条!
路障底部突然爆出一阵剧烈震动。
不是一只两只。
数十只灰铁蛊虫从粮车缝隙涌出,甲壳挤压木板,嘎吱声密集成片。
麻袋被顶得一鼓一鼓,第一批蛊虫的节肢已扒上车辕边缘。
第一只翻过路障。
第二只紧跟其后。
沈清舟扔掉杂念,拇指推开火折子铜盖。
老苟抢先。
他一脚踢翻背上的铁锅,锅翻半圈,锅底朝下,扣住冲在最前面的七八只蛊虫。
嗤嗤嗤——!
焦煳腥臭弥漫开来。
蛊虫节肢在锅沿下方疯狂抽搐,甲壳表面裂出灰白纹路,烫穿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
老苟叼着烟袋蹲上铁锅,死死压住锅沿,不让半只从边缘爬出。
"别急。“
“先把头阵的收拾干净。”
铁臂张冲上去,两只试图绕行的蛊虫被他一脚踩住。
靴底贴上甲壳,腐液“嗤”地冒出白烟。
铁臂张龇牙吸了口凉气。
脚没挪。
反而往下加了力。
甲壳碎裂、脓液四溅。
他低头,牛皮靴面已蚀穿两个洞。
"嘶……有点扎脚。"
十三娘右手炒勺往路障上的桐油里猛地一甩,内力灌入勺面,金属划过油层,擦出一簇火星。
沈清舟同时扔出火折子。
"砰。"
橘红色火线沿着油路急速蔓延,一口气吞没整座路障表面。
五辆粮车同时燃烧,热浪逼得所有人后退五步。
火舌顺着石阶通道灌进地底。
通道深处炸开密密麻麻的甲壳碎裂声。
"啾——啾啾啾——!"
蛊虫嘶鸣穿透火焰。
一只,十只,上百只。
甲壳在高温里酥裂崩塌,脓液蒸干,黑色焦烟从石阶口翻涌上来,在空气里散尽。
铁臂张挥手扇风,脸皱成一团。
“这味儿比火头军烧糊的猪下水还冲。”
十三娘用勺背敲了他后脑一下。
“闭嘴,别拿我灶台比。”
路障里的桐油够烧半柱香。
沈清舟没有松劲。
他蹲下身,右耳贴近地面。
火焰在头顶三尺处炙烤,耳廓被热浪逼得发烫。
他没动。
地底的震颤在持续。
有节奏。
他屏住呼吸,默数了十二拍,直起身。
“笛声。”
他没问“你怎么知道”,把烟袋收进腰间,脸上的褶子拉平了几分。
"蛊笛。"
声音第一回没带笑。
沈清舟站起来,目光扫向四周围墙。
"大祭司在坑底,他在用蛊笛指挥虫群改道。"
鬼手李的笑容僵在脸上。
"改道?往哪改?"
沈清舟没回答。
他的目光已经在扫视东侧围墙的墙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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