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用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粗糙陷阱来引诱摄政王。


    萧景妄缓缓起身,打出一个“追”的手势。


    脚印在雪面上歪歪斜斜。


    左脚拖行的痕迹很深,像在雪地里犁出了一道血沟。


    那是骨头断裂后无法支撑的惨状。


    三岔路口,脚印绕了一道极大的弧线。


    原本十息的路,这道脚印足足多绕了四十步。


    鬼三猫腰掠向那条最短的直道,片刻后折返。


    两个手语:【铁甲蛊,两具,隐蔽。】


    萧景妄目光冷冽。


    这个留下脚印的人,对镇南关的布防熟悉到了骨子里。


    他是贴着死神的眼皮子在爬。


    经过坍塌的旧城墙时,脚印塞进了一处不到一尺宽的缝隙。


    那里是城头弩手的视觉死角。


    每一步,都是在向老天爷借命。


    黑血脚印最终断在了一处倒塌的粮仓废墟前。


    碎石与腐烂的麻袋堆成小丘。


    石基之下,有一个黑漆漆的窄洞。


    萧景妄拨开乱石,侧身钻入。


    地道内潮湿冰冷,积水砸在颈间,激起一片细碎的战栗。


    腐烂与铁锈的味道浓郁到了顶点。


    前行数十步。


    一点豆大的橘火在黑暗中摇曳。


    一盏破瓷片盛着的油脂,勉强照亮了石壁。


    那坐着一个怪物。


    他披着烂成条状的大雍军服,皮肤青紫,薄得能看到下面墨汁般的血。


    左臂肘部以下已经彻底腐烂,五指扭曲成怪异的爪。


    那是被生生啃食后的残留。


    听到动静,他右手攥紧一根磨秃的铁钉,猛地抬眼。


    浑浊、充血、眼白发黄。


    但在看清萧景妄甲胄上那枚暗金麒麟纹的瞬间,那双眼睛里的死灰轰然燃烧。


    他认得。


    那是摄政王府的徽记。


    那是大雍战神的图腾。


    “摄……摄政王殿下?”


    嗓音干裂,每一个字都带着咳血的震颤。


    他拼命想撑起身体,行最后一个军礼。


    右臂刚一用力,整个人便失控地向下滑落。


    萧景妄瞬息而至。


    他没有嫌弃那身腥臭与污垢,左手死死扣住残将的肩膀。


    掌心触到的,是嶙峋如柴的枯骨。


    两个月前,镇南关陷落,守军名册上的所有名字都画了红叉。


    萧景妄盯着那块沾血的身份铭牌。


    镇南关。


    亲兵校尉。


    周平。


    名册上,此人两月前已阵亡。


    “末将……”


    周平笑了,黑色的牙齿里不断渗出粘稠的血。


    但那笑容却干净得惊人。


    “末将……没给卫老将军丢人。”


    他剧烈地咳嗽,黑血喷在萧景妄玄黑色的甲胄上。


    “城破那天,末将被砸进了地窖。”


    “醒来后到处都是死人。”


    “蛊毒钻进了伤口,浑身烫得能点燃干草。”


    周平喉结艰难地蠕动,声音越来越轻。


    “末将没死成。”


    “阎王爷大概是想让我……活着见您!”


    他再次弓起脊背。


    干枯的手指死死揪住萧景妄的袖口。


    失去指甲的指尖在玄甲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萧景妄没有松手。


    一缕极细的纯阳真气穿过皮肉,打入周平体内。


    刚好能压住那些疯狂啃食内脏的蛊虫。


    周平的咳嗽停了。


    他抬起那只断了三根手指的右手。


    用握着的废铁钉,指了指身后的石壁。


    “末将每天夜里爬出去。”


    “铁甲蛊几时往东走,城门口的暗哨藏在哪儿,弩手换班的空当……”


    “全都记下来了。”


    “一笔一笔!就在墙上。”


    萧景妄转头。


    鬼一上前,将碎瓷灯盏举过头顶。


    橘光散开。


    石壁彻底亮起。


    地道里没有一点声音。


    十二名鬼卫同时停止了动作。


    整面墙,从泥地一直延伸到最高处。


    没有一寸留白。


    密密麻麻的血字。


    巡逻路线,带着极其精准的箭头和时辰。


    铁甲蛊数量。


    城门外三十,东侧十七,西侧八,夜间收回毒坑喂食。


    换防间隙。


    子时一刻东门,卯时三刻南门。


    两百息的空档,东南角十步盲区。


    毒池深度。


    机关结构。


    营帐分布。


    最底下的位置,刻着最深的一行字。


    骨突查每日寅时登城楼看卫老将军,护卫十二,暗卫两人藏第三根廊柱。


    字迹极其扭曲。


    深的地方,是铁钉砸进去的。


    浅的地方,边缘带着抠碎的石渣。


    那是指甲生生抠出来的血痕。


    萧景妄盯着这面墙。


    鬼一举灯的手臂出现了极其微弱的抖动。


    鬼三转过身,面朝黑暗。


    周平靠着石壁,胸腔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


    烛火在跳。


    他靠在萧景妄的护臂上,声音已经细如游丝。


    “殿下……”


    被毒素烧坏的眼睛努力瞪大。


    两行发黑的血泪顺着眼角滚落。


    “末将什么都查清了。”


    “就是……就是有一件事……”


    萧景妄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纯阳真气不要命地灌入那具破败的身体。


    “卫老将军……”


    周平咽下喉咙里涌上来的碎肉和黑血。


    “他们把卫老将军钉在城楼上那天晚上。”


    “末将就在城墙根底下的死人堆里。”


    他的黑唇止不住地发抖。


    “透骨钉……那么粗……一根接着一根,用铁锤往里砸。”


    “末将听得清清楚楚,卫老将军的骨头都碎了。”


    “他没吭声。”


    周平死死咬住下唇。


    牙齿切开皮肉,血涌了出来。


    “末将就在底下趴着。”


    “边上就是那坑泛绿光的毒水。”


    “末将什么都干不了。”


    “甚至连一块破石头都不敢往上扔。”


    指尖再次在玄甲上疯狂刮擦。


    “卫将军说,守住,大雍的援军一定会来。”


    “王爷,末将等到了。”


    周平看着萧景妄。


    那张青灰色的脸庞上,肌肉牵扯,挤出一个极度难看的笑。


    “真的来了。”


    扣在玄甲上的手猛地脱开,指骨砸在泥地上。


    他的头偏向一侧,重重靠回石壁。


    动脉停止了跳动。


    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


    萧景妄低头。


    视线落在这张被折磨到脱相的脸上。


    根据石壁刻字的稚嫩笔锋,以及这张脸上还没长开的骨骼。


    顶多十七岁。


    一个十六七岁的大雍新兵。


    中了必死的蛊毒。


    烂了半边身子。


    在敌军大营的最深处,用指甲和废铁,抠出了整整一面墙的破局阵图。


    萧景妄有极端的洁癖。


    这在十二鬼卫中不是秘密。


    但此刻。


    暗金麒麟纹上糊满了腥臭的黑血。


    他没有擦。


    他抬起手。


    拇指压住周平温热的眼睑,往下一合。


    萧景妄站直身体。


    地道内的空气骤然收缩,碎瓷片里的油脂瞬间冻结。


    橘黄色的火苗在一息之间变成幽蓝色,随后直接被空气压灭。


    四名鬼卫同时单膝砸地。


    膝盖下的冻土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萧景妄闭上眼。


    三息之后。


    眼睛睁开。


    黑白分明的瞳孔里,不剩半点活人的情绪。


    “鬼一。”


    “属下在。”


    萧景妄指向那面刻满死字与生机的墙。


    “把上面的东西,全记下来。”


    “漏一道刻痕,提头来见。”


    “遵命。”


    十二鬼卫齐齐散开。


    特制的炭笔与皮卷在黑暗中铺开。


    他们拥有最顶级的夜视与拓印能力。


    开始疯狂记录这份用一条命换来的最终情报。


    第224章 寅时已至,猎物入局!


    地道里的炭笔摩擦声彻底消失。


    鬼一将拓印好的皮卷卷起,顺势塞进护甲内侧的暗袋。


    动作悄无声息。


    萧景妄立在地道口。


    碎瓷灯内的油脂即将耗尽,微弱的火苗挣扎着跳动。


    他看着石壁上周平留下的字迹。


    那个干净纯粹的笑脸在他脑海中闪过。


    萧景妄转身,低头钻出地道。


    夜风夹杂着冰沙直扑面门,打在皮肤上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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