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主帅军令如山。
他只能把这一腔邪火死死憋进肚子里。
右翼,玄甲军先锋阵。
瞎子陈、鬼手李、铁臂张和神棍老四骑着劣马,混在玄甲军中。
风雪吹得他们东歪西倒,眼神却贼亮。
铁臂张偷偷摸了摸怀里的金丝背心,又掂了掂肩膀上的开山斧。
“老五给的这玩意儿真暖和!待会儿冲阵,俺非得给那蛮子将军开个瓢!”
白雾随着他的话音喷涌而出。
瞎子陈闭着眼,手里的竹竿轻轻敲击马鞍,发出笃笃的声响。
“收声。”
“风里的血味儿变重了,蛮子熬不住了。”
鬼手李把双手紧紧缩在袖管里,鼻尖冻得跟山楂似的。
“老大,你这招风听位,越来越神了。”
“管他什么铁甲不铁甲,咱穿着老五亲手缝的宝贝,站着让他们砍,也未必能见红。”
铁臂张单手提着大斧。
“俺的斧子快渴出火星子了!等老苟那边锅一掀,俺就下去摸鱼!”
神棍老四单手拖着残破罗盘,指尖在算盘珠子上拨拉得飞起。
“吵吵什么,坏了风水。”
“卦象上说,南方火土冲,大水漫灌。”
“老苟那锅汤一扣,地上怕是连根全乎骨头都找不着。”
“咱们跟在后头捡漏就行,多摸几把涂了金漆的好刀,回京城找当铺换酒喝。”
这四人的浑话。
在肃杀铁血的玄甲军阵里,像一群混进狼群的哈士奇。
周围的官兵死死捏着兵刃,额头满是冷汗,他们却在商量着怎么捡破烂。
后方,十里开外。
玄铁马车像一尊沉睡的巨兽,蛰伏在风雪深处。
车厢里。
红罗炭燃得正旺,香气氤氲。
沈清舟裹着那件出挑的狐裘,陷在软榻里,活像只吃饱喝足的白狐。
他捧着茶盏,雾气模糊了他的眉眼,显得有些慵懒。
萧景妄坐在对面,目光紧锁在南疆布防图上。
【老苟那套厨子兵法真的靠谱吗?】
沈清舟的嘀咕声在萧景妄耳边响起。
【要是风向一变,泼在自家兵头上,大雍玄甲军不得变成大雍酸菜鱼?】
萧景妄指尖微顿,视线掠过地图。
他拿起木箸,轻轻拨弄了一下火盆里的银炭,火星跳跃。
“不必担忧。”
萧景妄语气平淡,没有指名道姓。
“本王既然敢让他动手,他就绝不会糟蹋一滴汤药。”
沈清舟抬了下眼皮,心里暗自腹诽。
【老萧这心理素质,简直是反派里的珠穆朗玛。】
【前线都快人头落地了,他还有心思在这儿烤火看地图。】
【这就是大BOSS的逼格吗?服了。】
萧景妄放下木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里,飞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此时,野狼谷洼地。
乌里木整个人横卧在积雪之下,身体的热量被严寒吞噬。
他身后。
两万名蛮族死士如石雕,一动不动。
狂风呼啸,视野里除了白,还是白。
乌里木伸出舌头,舔掉唇瓣上僵硬的冰霜。
按照预定计划,大雍的先锋营早该进套了。
可前方除了风声,静得让人发毛。
乌里木耸了耸鼻子。
风向转了。
一股从未闻过的、辛辣刺鼻的酸臭味,顺着风雪往他鼻孔里钻。
乌里木瞳孔骤然收缩。
“不对劲。”
他低声吐出一句生涩的大雍话,眼神阴鸷。
萧景妄此人。
用兵如鬼魅,绝不会平白无故在阵前煮饭。
“将军,怎么了?”副将探出半个脑袋,压低声音。
“探子说,萧景妄的马车就在后边,他们必须过谷。”
“大雍的先锋,什么时候带过这种酸味儿?”
乌里木一掌拍在雪地上,激起一团细碎的冰雾。
作为骨突查麾下的第一悍将,他的野兽直觉正在疯狂示警。
玄甲军没按常理出牌。
“不等了。”
乌里木眼神一横,果断抬手,打出一串诡异的手势。
潜伏在雪包和林子里的伏兵瞬间惊醒。
他们悄无声息地抽出了涂满绿莹莹毒液的弯刀。
“把铁甲蛊推到前面去!”
乌里木遥遥指着谷口大道。
一千具赤裸上身、周身钉满青铜长钉的铁甲蛊,开始蹒跚前行。
沉重的步伐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乌里木的战术很清晰。
既然计谋被识破,那他就用坚不可摧的盾去撕碎大雍的先锋营。
第214章 你管这叫伙夫?一勺汤灭一军!
雪坡后。
老苟眯着眼。
浑浊的眼球里映出洼地中央正在蠕动、汇聚的黑点。
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皱了起来,每一道褶子里都藏着讥诮。
“嘿,这蛮子头儿还真开了窍。”
老苟一笑,露出一嘴豁口的黄牙。
“晓得散开是靶子,知道往一块儿凑了。”
赵无极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脸色骤变。
“他们在结冲锋阵!是铁甲蛊!”
他手里的长枪被攥得嗡嗡作响,肌肉贲张,下一刻就要弹射而起。
“我这就去集结轻骑!”
“慌什么。”
老苟的手搭在了赵无极的肩上。
一只干瘦、枯黑,如老树根的手。
赵无极却感到自己的肩胛骨像被一座山压住了,半点也动弹不得。
他心头掀起巨浪。
自己一身横练筋骨已入化境,竟被一个伙夫单手制住。
这老头,是个怪物!
绝对是入了宗师境的怪物!
“他这是给咱省功夫,”
老苟下巴朝着下面一扬说道,“挤成一坨,正好下锅。”
说着,他慢悠悠站起身。
摸出火折子,对着那支紫檀木烟袋锅“吧嗒”嘬了一口。
一点火星在风雪里亮起,又黯淡下去。
老苟反手抄起烟杆。
用黄铜烟锅头,对着自己腰间挂着的大铁锅,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铛!”
“铛!”
“铛!”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风雪的呼啸,远远地荡了开去。
这是伙房的开饭号子。
此时此刻,是战场的催命符。
后方阵地。
上百辆投石车旁的士卒闻声而动。
他们沉默地咬着牙,合力转动绞盘。
轮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具具沉甸甸的密封陶罐被安放在抛兜之中。
罐体晃动,里面盛着的、由老陈醋和断肠红熬炼的汁液随之起伏。
“放!”
投石车营校尉挥下令旗。
绷紧的粗麻绳索发出巨响,抛射杆狠狠弹起。
巨大的后坐力让投石车底座的厚木板,深深砸进了冻土与积雪里。
雪坡下。
喧嚣的风声诡异地停了一瞬。
上百个陶罐在空中翻滚,划出密集的弧线,直直坠向低洼地的蛮军阵型。
乌里木蹲伏在雪层深处,瞳孔收缩。
他死死盯着那些飞来的瓦罐。
没火光,没黑烟,甚至没有巨石破空的尖啸。
“散开!举盾!”
乌里木的吼声嘶哑。
尾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发觉的惊疑。
他淬毒的弯刀斜指天空,脸上却挂着对大雍军队根深蒂固的蔑视。
“铁蛊阵在前!挡住!”
在大雍军队面前。
一千具刀枪不入的铁甲蛊,就是他乌里木最大的底气。
这些用秘药和尸油炼制的怪物。
不惧刀砍,不畏箭雨,即便是巨石砸下,也不过是挠痒。
这些手段对铁甲蛊来说,不过是挠痒痒。
沉闷的脚步声连成一片。
一千多具闪着青铁色光泽的怪物。
如一堵移动的金属城墙,护住了身后两万多名重甲步卒。
“啪嚓!”
第一个陶罐砸在了一具铁甲蛊的脑门上。
应声而碎。
没有火焰,没有爆炸。
一股漆黑如墨的粘稠液体,顺着那怪物的头顶倾泻而下。
紧接着。
啪!啪啪!啪!
碎裂声如爆豆,响彻整个洼地。
上百个陶罐在洼地中心炸开了花。
一股浓烈到极致,足以将人眼鼻熏到流泪的酸臭味,轰然炸开!
这是老陈醋、断肠红以及数十种腐蚀草药经过特殊熬制后,才有的地狱味道。
乌里木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凝固。
几滴黑色的液体溅射到他胸口的护心皮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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