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
那双狭长的凤眸里,是一片令人心悸的荒芜。
没有愤怒。
没有杀意。
甚至连一丝活人的情绪都找不到。
只有高高在上的漠视,仿佛在看一群已经发臭的死肉。
城楼上的叫骂声,因他这一抬头,莫名其妙地停滞了一瞬。
那种感觉很怪异。
就像一群疯狗正对着一只沉睡的巨兽狂吠,突然间,巨兽睁开了眼。
没有咆哮。
只是冷冷地看了它们一眼。
“司空烈。”
萧景妄开口了。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不错,说道,“你在急什么?”
司空烈一怔,咬牙道:“这群蛮夷欺人太甚!他们杀我百姓,辱我将士,若不杀之,军心何在?国威何在?”
“杀?”
萧景妄重复着这个字。
忽然。
他笑了。
那是一个极浅的笑。
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却依然是冻结的冰湖。
站在他身侧的亲卫统领,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他跟了王爷八年。
他知道这个表情。
京城里的人都怕摄政王发怒。
但只有神武营的老人才知道,发怒的摄政王并不可怕,那顶多是杀几个人见见血。
真正可怕的,是他在战场上露出这种笑的时候。
那意味着,有人要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
“只有莽夫,才会因为几句狗叫就冲上去咬人。”
萧景妄勒着缰绳,马蹄在原地踏了两下。
他抬起马鞭,遥遥指了一下那座固若金汤的落雁城。
“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要挂那些头颅?”
“他们想激怒本王,想让你们失去理智,不计代价地攻城。”
萧景妄的声音冷得掉渣道,“城内有红莲教的蛊师,贸然冲锋,你们的血肉就会变成那些毒虫的养料。”
司空烈浑身一震,背后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那……那便这么看着?”他心有不甘。
“看着?”
萧景妄收回视线,眼底掠过一丝厌恶。
“太脏了,不想看。”
他侧过头,对着身后的传令官吩咐道,语气轻描淡写得让人头皮发麻。
“传令下去。”
“截断落雁城上游的水源,把腐烂的牛羊尸体投进去。”
“封锁四周所有下山通道,连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来。”
“架起投石机,不需要投石,把搜集来的火油全部投进城去,日夜不休地烧。”
司空烈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要绝户啊。
“王爷,城中或许还有幸存的百姓……”有副将迟疑道。
萧景妄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副将的脸。
“城破三日,蛮夷屠城,早已没有活口。”
他调转马头,不再看那座注定要成为地狱的城池。
“本王没兴趣跟他们玩攻防战。”
“既然他们喜欢占着这座城,那就让他们永远留在里面。”
“三日。”
萧景妄竖起三根手指,指节修长,苍白有力。
“三日之后,本王要看到一座死城。”
“里面不需要有活物,连老鼠都不需要。”
这是命令。
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屠杀令。
“是!”
众将领齐声应诺,声震九霄。
那股子憋屈的怒火,此刻全都化作了执行命令的森寒杀意。
第127章 京中急信:王妃她,快不行了?
萧景妄调转马头。
身后那座落雁城,在他眼里已经不是城池,是一座即将填满尸骨的巨型坟茔。
风沙粗粝,像把生锈的挫刀,一下下磨着人的皮肉。
他没什么表情。
大雍的守护神?
呵。
此刻他只是个没了耐心的屠夫。
只要能赢,只要能护住这万里江山,还有江山深处那个……娇气包!
缰绳在他掌心勒出一道深痕。
脑海里翻腾的血腥气淡了些,一张宜喜宜嗔的小脸,蛮不讲理地挤了进来。
沈清舟。
只是三个字,就让萧景妄眼底那股子死气沉沉的灰,骤然裂开一道缝,透进一丝活人的光。
若是那小东西在这儿,看到城墙上挂着的人头,怕是得吓得直接往他怀里钻。
一边哆嗦,一边还要在他胸口蹭着眼泪,心里偷偷骂这群蛮夷没品位。
萧景妄微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刚浮上来,又被寒风吹散。
离京半月。
也不知那小祖宗在府里有没有把房顶掀了。
有没有……念着他?
“报——!!!”
一声凄厉至极的长啸,生生撕开了战场的死静。
萧景妄眉心微折。
远处烟尘滚滚,一匹枣红马疯了般冲撞而来。
马口吐白沫,四蹄虚浮,显然是跑废了。
马背上的信使更是狼狈,整个人是用粗麻绳死死绑在马鞍上的,早已是个血葫芦。
“王爷......”
信使滚落在地,连滚带爬地扑向马蹄,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砾。
“八百里加急!京城……京城急报!”
周遭将领面色剧变。
八百里加急,非灭国造反之祸不用。
皇帝驾崩?宫变?
萧景妄心脏猛地紧缩,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顺着脊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他在京城留了后手,哪怕小皇帝暴毙,天也塌不下来。
除非……是那个人。
“呈上来。”
萧景妄的声音依然沉稳。
但司空烈却敏锐地发现,自家王爷翻身下马的动作,比平日里快了三分。
信使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胸口处掏出一个封了火漆的信筒。
信筒上,那个暗红色的“沈”字标记一露出来,萧景妄呼吸都要停了。
不是朝廷公文。
是王府家书。
为了送一封家书,动用了八百里军情急报?
萧景妄一把夺过信筒,指尖用力到几乎捏碎竹管。
他捏碎火漆,信纸在手中展开。
林福管家的字迹向来工整,可这封信上的字却歪歪扭扭,笔画间透着慌乱和惊恐。
“……王妃见苦瓜而落泪,食难下咽,形容憔悴……”
“……夜半拥王爷旧物(账本)而癫笑,神思恍惚,口中喃喃……”
“……形销骨立,恐是相思入骨……恐不久矣。”
最后那四个字,被泪痕晕开了一大片,像一团化不开的墨,更像一口淤在心头的血。
萧景妄盯着那四个字。
恐不久矣。
耳边的风声、战马的嘶鸣、远处的叫骂,在这一瞬间统统死了。
世界安静得令人窒息。
萧景妄脑子里只剩下那张脸。
那个在演武场上耍赖赢了还要讨赏的小混蛋,那个趴在城墙上,心里骂他“死在外面就去坟头蹦迪”,嘴上却软软喊着“王爷早归”的小骗子。
他说过的,要他活着回去。
可如果他回去了,他不在了呢?
那这江山,这胜仗,这满身的荣耀,还有什么用?
还有什么用!
指节寸寸收紧,薄薄的信纸被攥成一团死皱。
下一瞬,他又像被烫到一般松手,手忙脚乱地将信纸展平,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碰就碎的泡沫。
折好,塞进最贴近心口的衣襟里。
再抬头时。
司空烈刚到嘴边的“京城何事”,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到了王爷的眼睛。
那是比修罗恶鬼还要可怕的眼神。
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仿佛这个男人的魂魄已经被那封信抽干了,剩下的躯壳里,只装着一种东西——毁灭。
“王爷……”
司空烈头皮发麻,试探着喊了一声。
萧景妄没理。
他翻身上马,动作机械得像个提线木偶。
“传令。"
声音沙哑,带着生铁摩擦的粗厉。
“命北境玄甲军统领赵无极,西境铁骑统领慕容寒,各调十万精锐,即刻拔营,星夜驰援南疆。”
此言一出,全场无声。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司空烈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说道:“王爷!北境和西境一旦抽调主力,若有外敌……”
“本王说了。”
萧景妄打断他,声音冷得掉渣说道,“即刻调兵。”
“可是粮草!”副将李安扑通一声跪下,头磕得砰砰响道,“王爷!二十万大军千里奔袭,粮草根本跟不上!强行行军,不出半月大军必乱啊!”
“那就让户部调。”萧景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神冷漠说道,“十五日,本王要看到粮草送到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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