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不错,比我以前那个大。”


    虽然他是梁朝宗室,但只是旁支中的旁支,除了大喜大丧几乎不回京,人在宗室中地位不高,自然宅子也不大,真论起来还没有燕朝分他的这座大,安乐侯非常知足。


    只是安乐侯也没想到,当初觉得没什么妨碍的,今日却差点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邹礼裴诚前后脚进殿向皇帝复命,面色都有些古怪,皇帝察觉有有异便问:


    “怎么,顺妃和安乐侯都跑了,没抓到?”


    一个人面色古怪还好说,两个都是这种表情,难不成老六真的心思缜密到这种程度,不仅自己跑了,还带着亲娘外祖一起跑了?


    若果真如此,他倒是要高看老六一眼。


    “这,抓是抓到了,就是……”


    邹礼和裴诚对视一眼,瞬间了然,他俩遇到的应该是同一种情况。


    邹礼拱手迟疑道:“陛下,还是让安乐侯和顺妃娘娘亲自同您说吧。”


    裴诚:“对。”


    搞不懂他们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皇帝干脆顺势而为,把安乐侯和顺妃叫进来看看究竟。


    一只脚还没迈进殿,皇帝就听到了安乐侯惊天动地的哭声。


    “陛下!陛下救救臣啊!”


    圆润的安乐侯踉跄着走了进来,发冠是歪的,身上粘着草屑,华贵的外袍上还多了两条血印,一条在左臂,一条在颈边。


    看这位置,但凡再深一点,安乐侯就得横着进来了,怪不得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安乐侯踉踉跄跄向前走了几步,两条腿跟面条似的,突然一个脚下不稳扑到地上,爬都爬不起来,只能萎坐在地,这是被吓得身上没了力气。


    哭喊着:“陛下,您可要替臣做主啊!”


    安乐侯这个样子像没讨到糖吃就哭闹的孩子,有点好笑。


    皇帝被惊到了,指着他问:“这,怎么了这是?”


    皇帝看邹礼,邹礼迟疑着轻咳了一下,往后退一步,同时指了指顺妃,让皇帝看看这边还有更惨的呢。


    顺妃同样踉踉跄跄,但她没哭,只是魂不守舍,脖子上挂着条白绫,像个木偶一样戳在那。


    皇帝一看,下意识皱了眉。


    本来看安乐侯身上有两处刀伤,再加上他被吓到的样子太过真实,皇帝以为安乐侯也被刺杀了,看在同样倒霉的份上,皇帝对他的怒意已经消减了一部分,然而看到顺妃脖子上的白绫,瞬间就收回了那份仁慈。


    前面二十年都好好的,从来没想过自杀,偏偏在老六要逃出宫这天自杀,什么意思,这是怕拖累儿子自愿赴死?


    那岂不是说老六做的事她早就知道,她也想复国?


    皇帝声音冰冷道:“顺妃,你想自裁,是对朕有什么不满吗?”


    顺妃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皇帝的话恍若未闻,安乐侯见势不对,抬手狠狠掐了一把顺妃的小臂,顺妃吃痛,这才如梦初醒,发现自己竟然站在崇政殿里,皇帝就坐在前面。


    回过神来的顺妃看出皇帝神色不愉,又听到安乐侯用气音提醒她:“陛下问你话呢,快说没有!”


    顺妃艰难地扯出一抹笑,那笑比哭还难看,声音沙哑。


    “陛下恕罪,妾神志恍惚,一时没听清。”


    皇帝依旧冷着脸:“为何自裁?”


    顺妃自嘲地笑起来,一直笑,越笑声音越大,直到笑得眼中带泪,才在冯德要出声呵斥之前停下。


    她咧着嘴,喉咙却被哽住发不出声,也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


    “陛下,非是自裁,而是逆子不想让我这个当娘的活啊。”


    “你说什么!”皇帝震惊地站起来。


    他怀疑自己年纪大了耳朵不中用了,不然怎么会听到顺妃说、说是老六要杀她?!


    皇帝不信,盯着顺妃想让她解释,可顺妃说完这话却像是失去了全部力气,失焦一般呆呆望着地面,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安乐侯匍匐着往前蹭了两下,哭得像个喇叭。


    “千真万确啊陛下,谢暲这个没人性的畜牲,他不仅要杀自己亲娘,还要屠了整个安乐侯府,臣的长子替臣挡刀已经…已经去了。”


    “陛下,您要替臣做主啊!”


    安乐侯长子,难得的敦厚老实,安分不惹事,不仅安乐侯对长子满意,皇帝对他也满意,早早就准了立他为世子。


    如今大燕根基已稳,安乐侯自觉自己吉祥物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正打算过两年就将爵位传给世子,他好颐养天年。


    谁知就在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他的长子,居然死在了自己最疼爱的外孙手上?


    还是替他挡刀。


    安乐侯悲从中来,颈边和手臂上的刀口还在渗血,可这些都没有他心底的创口重。


    这下谁也不会再觉得这个场景好笑了。


    顺妃突然崩溃,跪到地上哭喊着“大哥”“我对不起你”。


    顺妃脖子上的白绫也很好解释了,对生母,六皇子谢暲给她选了个体面不见血的死法。


    他带不走高家人,但他也绝不会留下自己的软肋,所以他决定亲自送他们赴黄泉。


    第147章


    因为这件事实在太震撼了,超出了皇帝的想象,他甚至想说这是顺妃和安乐侯做戏给他看的。


    但安乐侯世子死了是事实,邹礼亲自验过尸,一剑穿心,没有生还的可能,就算是做戏也用不着做到这个地步。


    至于顺妃?


    裴诚到的时候,顺妃被两个太监用白绫死死勒住脖子,顺妃挣扎地脚在地板上蹭出一条血印,鞋后跟都被蹭破了,现在还在渗血,脖子上更是明晃晃一条紫红色的勒痕。


    这要是做戏,未免也太真实了。


    皇帝不得不相信,老六比他想象中的还狠。


    在崇德二十三年的荆州旱灾中,老六指使闻香会劫掠销毁赈灾粮食,枉顾百姓生死,那时候皇帝就已经对他的狠辣有了准备。


    但那毕竟是对外人,皇帝想破头也想不到老六居然连亲娘亲外祖亲舅舅都要杀,他还有人性吗?


    对亲娘都下得去手,那对他这个亲爹呢?


    今天晚上那些火药一直追着他扔,恐怕不止是为了制造混乱吧,要是能顺便把皇帝炸死,那就是意外之喜。


    就算炸不死,炸伤了也行,京城必然要持续动乱,正好方便老六逃之夭夭,甚至还能借力打力除掉其他兄弟,他再杀回京城收取渔翁之利。


    皇帝气得涨红了脸:“这个畜牲!朕要把他五马分尸!”


    顺妃闻言,嘴唇动了动,母亲的本能想让她维护儿子,可想到方才被勒住脖子时的绝望和死去的兄长,顺妃嘴唇颤抖着将眼泪憋了回去,狠狠瞥开眼。


    从今日起,她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顺妃确实和安乐侯一脉相承,父女俩都没什么野心,乱世时也是终日惶惶,后来受降于怀州军,日子倒是更安心了。


    新朝建立后,顺妃对自己的日子也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也时时教导儿子不要听信某些人挑唆,前朝的事与我们无关,也不要因为别人的闲言碎语心生不满,去跟其他兄弟争斗,那些人只是看不惯我们日子过得太舒服,他们都没安好心。


    可惜六皇子一句也没听进去。


    顺妃说不要争,他偏要争,顺妃说不要管前朝的事,他直接成了前朝余孽反燕的带头人。


    为了那一点虚无缥缈的血脉联系,不惜献祭自己真正的家人。


    真的值得吗,谢暲?


    ……


    值得吗?


    六皇子坐在马背上,最后回望一眼京城。


    他已经收到消息,刺杀失败,皇帝没死、顺妃没死、连安乐侯都没死,只死了一个安乐侯世子高鸿。


    “舅舅……别怪我。”


    六皇子惋惜地叹了一声,叹刺杀还是失败了,拖延时间的计划告吹,现在他只能玩命一般地往西南跑。


    闵兴业暴露了,闵氏族人在海西作威作福这么多年,皇帝不会放过他们的,要不了多久就会有钦差去处置闵家人,这个时候往海西的方向跑无异于自投罗网。


    西北也不能去,他和鞑靼勾结的事也已经败露,边境不日就会加强兵力,并且加紧对鞑靼探子的搜查防范。


    这个时候过去讨不了好,他也不可能逃去草原,他身负燕朝和梁朝双重皇室血脉,岂能披发左衽,论为蛮夷之流。


    他只能往西南去,西南易守难攻,比中原更占据地利,况且闻香会根基就在荆州一代,如此也方便双方汇合。


    “你说什么?跑了??”


    皇帝不敢置信,如此天罗地网,居然还能让他们逃出京城。


    “啪”地一声,檀木镇纸砸在邹礼脚边,吓得他一激灵。


    “平时你们不是挺能耐的吗?说什么御林军威武、勇猛、要守卫皇城,结果呢?封锁城门满京城搜捕,不仅让他从皇宫里跑出了,还跑出了京城??”


    皇帝来回踱步,指着他骂,看起来是真气得不轻,阴阳怪气把邹礼说得头越来越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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