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武帝’抱起手臂:“刚才你不就是这么把刘太医扶过来的嘛。”】
刚扶走一个老头又来一个,这宫门口老头超标了。
不过,比起尊敬的妇科圣手刘太医来说,这位吴老汉的形象管理实在是太差了。
凌乱得仿佛梳不开的头发,破破烂烂颜色驳杂的衣裳,一个极度符合在场所有读书人幻想的贫苦百姓,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了皇权中心的皇宫正门口,场面还真是有些荒诞。
‘燕武帝’打量了一番吴老汉的面色、衣裳、甚至是脚上穿的鞋,笑了。
那边吴老汉踉踉跄跄地被扶到了‘十二’和赵炳生面前。
哪怕有两个人扶着,几乎是架着他,吴老汉也深一脚浅一脚地。
不知道是荆州到京城的路程太远,长度奔波伤了身体,还是仅剩的亲人被冤死,打击过度伤了心神,亦或者是升斗小民第一次来到皇城根下,一时稳不住。
总之,他踉跄着到了两人面前,先看到了衣着华贵的‘十二’,面上一惊,瑟缩着收回视线,转头看到赵炳生,就像见到亲人一般,激动地唤了声。
【“赵老爷。”】
声音中是掩盖不住的疲惫和苍老,和他这一身的沧桑正相配,让人忍不住想,若是他儿子还没死,也许也不至于苍老到如此地步。
吴老汉又收割了一波同情分。
他先是彷徨不安地看了眼赵炳生,得到眼神鼓励后,就噗通一声跪在‘十二’面前。
【赵斌生提醒:“这位是十二皇子。”】
【吴老汉苍老的脸上立刻再次浮现出不安,瑟缩道:“草民叩见殿下,还请,还请殿下替草民做主啊……”】
说到‘替自己做主’,他顿时就不瑟缩了,语速有些快地,用荆州话混着官话,将赵炳生先前说过的内容又复述了一遍。
吴老汉哭得悲戚,叩请皇子殿下一定要替他做主。
【“……草民的儿子命贱,死了也是他没福气,就算扛过了这个洪水,他也没有后福啊。草民也认了,咱们百姓都是这样的。但他绝不可能是什么闻香会反贼啊!殿下,殿下……您可一定要明察啊!还我儿一个清白啊殿下!”】
吴老汉口口声声说自己儿子命贱,不求追查到底,只求恢复清白的名声,让自己儿子得以葬入祖坟,以后也能有个香火。
不然背着一个反贼的名头,祖坟不收,就只能暴尸荒野,做一个孤魂野鬼!
吴老汉作为一个父亲,怎么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落得一个这样的下场。
现在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害死吴老汉儿子的‘真凶’是谁,也早就做好了‘拼死’的准备,就算吴老汉哭求的是严惩真凶,要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们也不会退缩一下。
可吴老汉却是退了,在所有人准备好替他冲锋陷阵的时候主动退了一步,不求公道,只求清白就好,举子们一时间都产生了一种被背叛的感觉。
【登时就有人指着吴老汉质问呵骂:“你这老汉!我等几十人在此静坐,为的就是请陛下严惩真凶,还荆州数万百姓一个公道。你可倒好!只想着恢复自己儿子的清白,倒置其他乡亲们的苦楚于不顾,好生自私!”】
被骂后的吴老汉霎时脸色涨红,羞愧不已,可紧接着他又一脸悲戚道。
【“这位老爷,不是小老儿自私,可是,可是,这么道在哪儿啊……”】
吴老汉近乎绝望地抬起头,缓慢而又沉重,他遥望了一眼宫殿上的琉璃瓦,金碧辉煌,光彩夺目。
真没想到,他这样的下等人有一天居然也能看到皇城里的琉璃瓦,哪怕只是遥望。
可惜琉璃瓦反射的金光刺眼,刺得他眼中生泪,不得不匆匆收回目光。
那不能直视的琉璃瓦,就像他不敢冒犯的皇权一样,哪怕近在咫尺,也是天壤之别。让他一个升斗小民去和这样刺眼的皇权抗争,他如何能抗争得过呢?
被举子当头呵骂,卑微瑟缩的吴老汉终于提起了些勇气,苦笑一声道。
【“小老儿又何尝不想替我儿讨回公道?可我不过一条烂命,不值钱,就算是把命赔在这儿,也换不回一个公道啊!”】
【‘十皇子’远远地看着,冷笑一声道:“好一招以退为进,这群人一唱一和的,还真把宫门口当成戏台子了?”】
句句都说不追求公道,却句句都在逼着皇室给他们一个公道。
这吴老汉和赵斌生身后的人就是看准了,皇帝要名声要脸面,所以就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普普通通的、甚至有些穷苦的、被欺压的百姓,卯足了劲儿地示弱。
世人大多是自私刻薄的,但面对弱者时,他们总是有着挥霍不完的同情心,即便弱者是装的。
吴老汉演得很成功,连冷眼观看这场闹剧的谢昭都忍不住抬起手为他鼓掌,并摇头叹道:“好演技啊,这吴老汉不去演百戏真是可惜了。”
这一点谢昭可不是白夸的,吴老汉的好演技,引得升平楼的勋贵们都入了戏,全都沉浸到穷苦凄惨的自己被权贵欺压的绝望中,浑然忘了现如今,他们才是那个权贵。
也不知道在同情个什么东西。
“演百戏?他这不是正在演着呢嘛。”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质疑,抬头一看,果然又是你啊宣侯。
第70章
“这当然不是一回事。”
宣侯第一次找茬,谢昭可以当没听到,第二次还装没听到的话,就显得他也太好欺负了。
所以这次他没给宣侯留面子,直接质问。
“那个吴老汉从头到脚都是演的,宣侯驰骋疆场十余年,不会连这点小伎俩都识不破吧?”
吴老汉这个人就是假的,是幕后之人放出来作伪证的,这点升平楼众人心里都清楚,宣侯就算看不仔细,也不应该困惑。
可他偏偏就要多嘴问那么一句,让人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故意在和谢昭作对。
其实这真是错怪宣侯了,他单纯就是嘴快,说完之后脑子才慢半拍地跟上,开始懊恼自己不应该接那句话。
可谢昭这么一问,宣侯又不高兴了,他可以自己认识到错,却不许别人挑错,就算你是皇子也不行!
宣侯选择嘴硬:“什么演不演的?哪儿呢?我怎么看不出来。”
在场的老兄弟都清楚宣侯这个臭毛病,邻座几人,有的明晃晃嫌弃,有的借着喝水的动作偷笑。
宣侯那个牛脾气,平时没少得罪人,就算在后世视频出现之前,大皇子气势正盛的时候,宣侯对上临远候也不见得有多客气,更遑论对其他人了。
现在宣侯和十一皇子对上,那可不是会吃亏的主,他们很乐意看笑话。
谢昭也是不负众望,轻笑一声就很快收回笑意道。
“看来宣侯真是年老体衰,身体大不如前,连眼神都不太好了。”
“你说什么?小崽子你……!”宣侯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将军就像美人,最听不到‘年老’这两个字,谢昭只用一句话就让宣侯破了防。
谢昭气定神闲往椅背上一靠,露出身后皇帝不悦的脸色。
“耿时!”
皇帝的声音不轻不重,但足够让宣侯的眼神从怒意中恢复清澈,刷地一下低头作揖,惶恐道,
“陛下。”
皇帝语调缓缓道:“朕这个老子还在呢,小崽子也是你能叫的吗?”
“是。”宣侯慌张点头。
皇帝:“是什么是!”
宣侯低着头瓮声回道:“臣知错了,臣一时口误。”
听声音倒是憨厚耿直得不行,一点也看不出刚才对着谢昭拍桌子的凶狠。
好啊,宣侯你浓眉大眼的,还以为没什么心眼,原来也是两副面孔。
谢昭捻了捻手里的花生,把花生衣搓掉,放在手心里吹了吹。
宣侯认了错,皇帝就收回视线,将手搭在龙椅把手上,再次进入看剧状态,不搭理他。
这就是又过了一关的意思。
宣侯悻悻地坐下,这波看似慌张,实则一点不慌,没看成笑话的其他几个老兄弟就不平衡了。
不是陛下,你这偏心得也太明显了吧!
谢昭嚼着花生,见此又笑了下,随意道:“一直听闻父皇和宣侯是过了命的交情,在怀州时感情就好,现在一看果然不假。”
皇帝将视线移到他身上:“怎么着?”
听这语气,小兔崽子还想编排他不成?反了你了!
谢昭当然不会去挑皇帝的毛病。
他这个便宜爹,看上去心狠,可在某方面又是出奇地好说话,这点他早就领略过了,还是受益者,当然不会在这方面挑刺。
谢昭:“儿臣是说,既然父皇您和宣侯交情这么好,那宣侯平时进宫面圣的时候,一定也很随意,不用特意沐浴更衣,不用舒服,在家怎么样进宫就怎么样,对吧?”
后面半句,谢昭是看着宣侯说的,就是在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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