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凝咬着下唇内侧的肉,发狠的咬。
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次断了线一样,“可是娘,我背后是整个李家啊。我不能,也舍不得叫你们跟着我挑这样重的担子。娘啊,你们帮我,又什么时候才能帮到头?又有多少银子,砸我这深不见底的窟窿里面?”
当初大哥腿伤,就差点毁了家里。要不是小八运气好发现人参,还不知道会是怎样的结果。沈凝不能也不愿,让情况更严重的李家,把沈家拉下来。
这世上,不会再有一株改天换命的人参了。
沈凝说:“娘,你别管我了。这日子,就让三儿自己过吧。”
只要人没死,日子总能过下去。
柳春霞偏头不看女儿,恨声道:“钱就是王八蛋!”
沈凇抬手摸着胸口,那种闷闷胀胀的难受感觉,又来了。
柳春霞拿两块米糕去隔壁换了混合的糙面,然后洗手,撸起袖子揉面做面条。
沈凝在烧火,母女两都没再说话。
沈准坐在长条板凳上,看他八弟给三个外甥外甥女分米糕和桃酥吃。
一块桃酥分三份,三个孩子一人拿一小块,掉下去的屑子都用破烂的衣摆等着,生怕掉地上捏都捏不起来。
米糕带了十二块,拿出去两块还有十块。
沈凇先给他们分了一人一块吃着压饿,剩下的就放在那,没人去动。
孩子们饭都有两天没吃,这样的糕点更别提。桃酥他们压根没吃过,米糕过年的时候倒是偶尔会吃。
他们吃的小心,仔细尝味道,想把味道记久点。
面条做好,挑进陶碗,柳春霞端了两碗进屋。
外面天也黑了,屋里更黑。
沈凝找到家里油灯给点上,照路让她娘好走。
农家用的油灯烟都大,柳春霞咳嗽几声,先去看李母。
她哭了一场,精神头不是很好,早就想睡但知道柳春霞会进来看她,一直撑着。
柳春霞把陶碗轻轻放在床头边,那当桌子用的木柜子上,李母昏昏欲睡的眼皮一下子就掀开,看到柳春霞的第一句话,就是说对不起。
她没力气,看起来也苍老了很多。
无力的手搭在柳春霞主动伸过去的手上,无声的落泪,话也说不出一句来。
她想说,李家叫你闺女受苦了,我这老婆子叫所有孩子都受苦了。
想死,她真想死啊。
可一想到孩子们因为她当初要死,才变成现在这样,于是就连主动去死,都不敢了。
柳春霞在外面哭多了,也说了很多。
房子又不隔音,屋外动静里头都能听到。话不必重复多说,柳春霞轻拍一下李母手背,安抚着她,“亲家母,叫三儿给你喂面吃。”
沈凝在屋里给婆婆喂面条,柳春霞去外面,给在堂屋躺着的李耕喂面条。
李耕也两天没吃东西,很饿很饿。
但面条到嘴边,他却如何也张不了口。
最后,他亲娘没能说出来的话,他说了出来,“娘,我害苦了凝姐儿,我愿意写和离书来,放凝姐儿自由。”
这个想法,已经在李耕脑袋里盘好几天。
他没敢和沈凝说,但这会岳母在,同岳母说,再好不过。
柳春霞看着瘦过头的女婿,因为皮肤白,脸也清隽,这会看着更像是病弱书生不像是庄稼汉子。
她巴不得女儿能一身轻,好好过日子。但她的女儿,她最知道。
这么难的情况,都不去家里说,除了先前说的那些原因外,也有这个原因。
沈凝不想和离。
李耕说着,也哭起来。他急忙擦眼泪,“女婿让娘见笑了。”
柳春霞叹一口气,把面条往前送送,“快吃吧,你早点吃完我和你那两个小舅子也能早点回家去。”
李耕便不敢再耽误,张嘴吃了面条。
李家六口人终于吃了一顿饱饭。
柳春霞、沈准和沈凇一口没吃就走了,临走前沈凇还把他小挎包里面吃剩下的三个糙面馒头,给外甥和外甥女一人一个。
回去的路上,沈凇饿哭了。
月色之下,他饿的抹眼泪。
沈准见状,干脆把人背在背上,对不太愿意累着他的弟弟说:“少走点路,饿的能再慢点。”
沈凇又乖乖趴二哥宽厚的背上。
他饿晕的话,情况反而更不好。
天黑路不好走,回去比去的时候多花了两刻钟,走的慢些脚下能更稳当。
家里早就做好了饭菜等着人回来吃,先前说了不在李家吃饭,他们三人回来的晚倒是急坏了一家人。
迟酒都准备去王家村找人了,终于看到人回来。
这顿饭,沈家吃的也是没滋没味。
他们没想到,李家竟然出了这样大的事。
沈凝是沈家的女儿,沈家既然知道,就不可能不帮。
可帮,又要怎么帮?帮到什么时候?到什么程度?
事情要一件一件解决。
“今年咱们家服徭役要去两个人,老大去不了,原定的老二和老五。”柳春霞看向自己那对双生儿子,“小六,小七,你们两谁替你们三姐夫去一趟?”
“我去。”
沈决和沈冽同时开口。
兄弟两谁也不让谁,都要自己去。分不出来,柳春霞直接截断小树枝抓手里,“抽签吧,长的去。”
最终抽到的是沈冽去。
沈决不干了,“娘,我要重新抽!小七他在外和人说话,比小八还不如。小八还知道笑,讨人喜欢。他就会在我后头说就是就是,他去服徭役,不得被人欺负死了。”
“你们是去干活,又不是去和人说话。”柳春霞厉声斥责,叫沈决不要再说,她也不愿意,可又能有什么好办法?见六儿子要气哭的样子,不免又软下语气,“再说还有你二哥和五哥在,没那么可怕。”
沈冽拉了一下六哥的衣袖,小声道:“就是……”
沈决哼了一声,眼眶红红的,“你就是啥!我是为了谁啊!”
沈冽不说话了,可怜兮兮看着他。
沈决扭头不让他看,沈冽又温吞挪脚,绕到沈决眼前。
两人就这么不厌其烦的默默闹着别扭,也没人有多余心思说他们,让他们两闹去吧。
沈大树沉声道:“有这七两银子,李家至少在吃喝上短时间内不用发愁。亲家母和李耕的医药上,也能撑一阵子。”
柳春霞点头说是,“老大快回来了,他治腿的钱后面剩下多少,我都想借给李家,叫人带着李耕去看看他的腰。万一还有的治,那就不能耽误。”
她说完,周谷就说:“那等两个月后也晚了吧。”
见家人都看向他,周谷哎呦一声,“你们看我干啥,我没说不同意呢。上回那不是确实没办法嘛,现在咱们家有种菜的生意,后面生活能有个保障,我如何能不愿?凝姐儿和我关系也好着呢,我是她二哥夫,也不忍她受苦的。”
他说晚了也没别的意思,是真觉得到那时候就晚了,哪有伤拖两三月还能不晚的啊。
“我的意思是,三妹夫的伤,还是尽早看看才好。”周谷给自己的快言快语解释了一句。
柳春霞知道周谷心眼一点不坏,是个好心的。她也没想旁的,看他只是因为他点出了关键。
柳春霞叹口气,“坏就坏在,凝姐儿说李耕那腰,得去府城找给大人物看病的大夫瞧才行。”
“啊?那大哥治腿的钱哪怕全剩下也不一定够用吧?”周谷惊讶的脱口而出。
是这个理。
周谷想了想家里能去哪搞大钱,怎么也没想到,又不过脑的来了句,“不然加上小八当东西的那笔银子?”
沈家又陷入一片沉默。
那笔银子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是他们给沈凇留的退路,也是沈家老两口给自己留的安慰。
安慰自己把银钱还回去,他们小八接触的大人物,就能不再打扰小八,让小八可以平淡平安平静的生活。
周谷也知道那笔钱作用,就说:“先用了他们也不知道,咱家赚了钱再补上呗。眼下难道不是十万火急的事?”
这话也在理,沈家老两口有所松动。
此时沈冲却摇头道:“府城擅医骨,又是给大人物治病的大夫,我知道。之前在县城牙行与徐牙人说话,有听过这人名号。这人看病,只认钱。要找他,出一次诊,需三百两起步。但同样的,他会想尽办法把人医好。至今,尚未听闻他有没医好的人。”
也正是如此,才那么多人愿意买他三百两起步的帐。
“三百两?咱家钱全加起来也凑不到啊。”周谷惊道:“这老大夫想钱想疯啦?”
他更吃惊的是都这样了,竟然还好多人愿意。
事情又到了死胡同。
沈凇眼珠子转一圈,脑子里想到一个人。
“戚元镜也是大夫,他和我说过他师门的事,可厉害了。要不,我去找戚元镜,问问他愿不愿意给我三姐夫看看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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