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谷哭的说不出话,许红梅也止不住的哭,嘴里模模糊糊喊着凇哥儿。
她想说谢谢,想说想给她男人治腿,但她说不出口。
她是沈净的妻,但也是孩儿的娘。
她不怪周谷的选择,起初听到周谷反对,她心里有一瞬是怪的。但听到后面,她不怪了。
甚至,理解。
能怎么办呢?一家子难道要因为一条腿,日子不过了吗?
许红梅不敢有任何表态,她选男人就对不起孩子,选孩子就对不起男人。
她只能哭,哭干自己的眼泪,然后听天由命。
除了哭泣声,屋里又陷入诡异的沉默。
沈大树张了张嘴,一开始没能发出声音,试了两次才成功出声,“老二,老二夫郎还有小八表态了,剩下的呢?”
沈冲声音不大不小,“爹娘,我也想治大哥的腿。若是一点希望也无,我不会这样选。但有一点希望,我作为弟弟,平日多受大哥照顾,无法放置不管。”
他说完,黎麦子就很小声的说:“我听五郎的。”
沈决和沈冽两人异口同声,“我们选治腿。”
沈决说:“咱们家人多,多干点活,再多省省,大哥的腿肯定能治。”
沈冽也点头,“是啊,大不了我多扛大包嘛,我年轻力壮,有的是力气。”
现在就剩下老两口和小辈的孩子没说话了。
沈大树让孩子们也说。
一安、二康还有五喜没表态,只是无声的哭着。
三秋、四平两人说治腿。
六瑞才两岁,七田一岁,他们什么也不懂。只知道家里人都不高兴,吓的都不敢吭声。
沈大树问要治腿,他们紧张的点点头,问不要治腿,也紧张的点点头。
生怕摇头了会让大人们更不高兴。
最难抉择的,是沈家老两口。
都是他们的孩子啊,又怎么能分的出来。
最终,沈大树哑声说治。
柳春霞却是哭着摇头说不治。
“儿啊,娘对不起你啊。”
柳春霞心痛的无法呼吸,枯树一样的手死死抓着心口的麻衣,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家里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关于沈净的腿,没有商量出章程,以柳春霞晕厥结束。
沈净腿伤严重,不便挪动,也需要空间,就让他在门口那边。
几个兄弟是想治大哥的腿,这样一来就得干活才行。他们先去睡会,养点精神后才好去县里继续干活。
许红梅叫孩子们也去睡,她自己守着沈净。
沈凇带着三秋他们去睡觉,临走前看了一眼一直睡着的沈净。
他的脑袋其实有点乱,因为娘放弃了大哥的腿。
他能感觉到娘的痛苦。
沈凇心里闷闷的,前面家里哪怕没有卖野菜赚钱,穷的哭哈哈,他都没有这么闷。
深夜,沈家屋里静悄悄。
沈净睁开了眼睛。
他早醒了。
只是不想睁眼。
他睁眼,只会让家里更难受,更无法选择。
沈净闭着眼睛,在黑暗中不知流了多少泪。
其他人的哭泣声将他微不可查的哭声遮挡,他身为长子,让家里如此为难,是他不好。
所有人说的所有话,他都听了。
沈净一直觉得,一家长子要替父母分担,要照顾弟弟妹妹,要关心爱护子侄。
他应该帮家里减轻负担,而不是做个累赘。
沈家,再也无法承受任何的击打了。
要他做沈家的累赘,不如让他去死。
沈净咬牙坐起身,许红梅第一时间就发现了。
她开口之际,沈净抬手轻轻捂住她的嘴。
“红梅,帮我。”
许红梅看着沈净眼中的决绝,眼泪夺眶而出。
沈凇躺在床上睡不着,要翻身的时候,发现怀里有东西硌着。
他把东西掏出来,是他不认识的长须须的长树根。
竟然没有被压断……
还想着回来问问家里人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呢,结果根本没办法问。
正看着手里的树根,沈凇听到堂屋有动静。
他立即放下树根,起身去看。
堂屋的大哥和大嫂都不见了。
沈凇朝门外看,发现他们在院子里。大嫂哭着按住坐在地上的大哥肩膀,而大哥手里拿着把镰刀。
那镰刀高高举起,正要朝着右腿砍去。
沈凇夺门而出,惊恐喊道:“大哥!不要!”
第17章
沈凇跑的太用力,反而失去平衡,人往前摔,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他不敢有片刻的停顿,连滚带爬往前。
沈家其他人本来也睡的不踏实,这会除了昏迷的柳春霞,也都惊醒。
“大哥……大哥……”沈凇吓的脸都发白,拼命往前。
沈净听到弟弟声音,咬牙将镰刀继续往下。
今天他必须亲手砍掉这条腿,不能叫家人为他为难。
“嫂嫂,救救大哥!”
沈凇实在跑不过去阻止不了,只能悲痛的喊了一声,声音紧哑的很。
听到沈凇的惊呼,许红梅原本按着沈净的双手,失去力道,抖的不成样子。她浑身发软,却在最后关头蓄力,一脚踹了沈净手里的镰刀。
早在沈凇发现,喊了第一句的时候,许红梅就后悔帮沈净。
意识到自己做什么的时候,人都脱力了。
当啷一声。
是镰刀落地的声音,也是沈家其他人悬着揪紧的心平稳落下的声音。
许红梅脱力瘫坐在地,沈净没了支撑,也躺在地上,他看着漆黑夜幕,闪烁着的繁星,绝望道:“红梅啊,你不该踹掉镰刀。”
这要沈家以后可怎么活啊!
又要他,怎么活。
“哥……大哥……”沈凇快速过去,一把抱住沈净,“哥,我们治腿,治腿好嘛?你别做傻事。”
沈净躺在弟弟怀中,麻木无望的神情逐渐被痛苦取代。他小臂挡在眼前,肩膀耸动,嘴角在压抑颤抖,月光之下能看见他如雨落下的泪。
沉闷的抽泣声压在喉间,那声音却像利剑,一下下刺在沈凇心上,也刺着沈家人。
沈凇无法想象,一个人会为了不叫家人受累,而想要砍掉自己的腿。
对沈凇来说,沈净的举动是震撼的。
他对于家,对于家人的理解,似乎又多了一层。
沈准把他大哥背回堂屋,这次,是兄弟几个轮流守着。
晨光熹微。
新的一天开始。
沈净沉默了后半夜,在天际有光的那一刻,近乎哀求一般,“别让我拖累家里。”
“这是大哥唯一的请求。”
准备出去的兄弟几个都站着没动,也没吭声。
身体僵硬,头重千斤,他们没办法点头。
沈冲温声打破沉寂,“大哥,腿断的若是我,或者是家里其他任何一人,你会在明知能治的情况下,选择不治吗?”
沈净痛苦闭眼。
他不能。
昨日干了一天苦力活,后有受惊,还忙着赶路,又一宿没怎么睡,沈冲此时很疲惫。他眼下有青黑,也没了说更多话的力气,只对着无言的沈净说道:“将心比心,大哥。”
要去县里干活,就不能耽误时间。
沈一安和沈二康也都收拾好,跟在叔叔们后面,听了他们爹爹的请求,热泪盈眶。
本就酸痛的眼睛更酸痛了。
“可小五啊,我这鬼样子,要怎么治?咱们家真的没钱。”沈净是知道家里情况的,这么多年什么积蓄也没攒下来,唯一积蓄还是小八卖蛇钱。
沈净说家里人的情况,“小六、小七已经十八该娶亲,要彩礼。而他们娶亲,家里房子也住不下,肯定要再扩一扩。小八也到了说亲的年纪,要嫁妆。”
要是因为他一人耽误了弟弟们,沈净真不如死了算。
沈冲这回没说话,但沈决和沈冽异口同声,态度认真,“大哥你腿什么时候好,我们什么时候娶亲。”
沈凇也连忙表态,他早起过来不是因为要出门干活,是现在轮到他看守。
“我也是,我不嫁、嫁人也行。”说到嫁人两个字时,沈凇还有点嗑巴。这对他来说,是一个新奇的“规则”。
这就是耽误家里,拖累家里。沈净依旧不抱任何希望,就想把那腿给砍了一了百了。
看沈净毫无生机的脸,沈凇突然想到他昨天挖回来的有灵气的树根。
那东西自带灵气,要是沈家人能认识,又是个好东西的话,正好叫哥哥们带去县里卖了,能换点钱。
要是不认识,那也能路过镇上时候去问周大哥,再不知道就带去县里找人问。
沈凇是觉得,能在本土生长出来的,蕴藏着灵气的作物,多少比野菜多卖几个铜板吧。
若是实在不晓得是什么,也卖不了,沈凇就把它放在沈净枕头边,那作物散发的灵气也是有点用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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