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路九号。
今天的晚饭是卷心菜炖牛肉,小火煮着,锅盖偶尔颤抖。
高登把灵性结晶收好,放入垫着黑绒布的盒子,它泛着一种让人感觉很有钱途的荧光绿。
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他想要当超凡者,到处超人,当调查员,到处调查人。最好顺便发财。
这几个愿望就像一堆打结的绳子,最后系在同一个现实问题上:
太弱小了,没有力量。
高登很清楚,没有第二个源质加持,他还是路边一条。
未断之弦很优秀,但再优秀的小型源质,也没法支撑一个人从无名小卒升级到名扬天下。
这显然不是长久之计。
“灵性。”薇拉瞥见,“从哪来的?”她把头发剪回了短发,主要是方便战斗,洗起来不浪费时间,掉进汤里也可以说是高登的。
“它们昨天还是兰德码头底下历史悠久的烂泥,现在变成了财富,这就是智慧的力量。”
“智慧的力量。”薇拉严肃点头。
她现在发现动动脑子是很有好处的。
“接下来,我还得去黑水河挖更多灵性。”高登解释。
“你会被发现。”
“我会避开那些排队的做题家。”
“我不是说学院里那些人,我的意思是,小心任何知情者。”薇拉警告。
薇拉这句话说得很认真,高登不由得集中注意力。
“……目前摸到边的只有辛克莱,他只知道我们在做一个奇怪的反应釜。不知道原料,也不知道产物。”高登想了下。
“还要小心黑水隐修会。一直有人在嗅探,我遇到过最近的一个,距离这里不过两条街,我把他杀了。”
“……明白。”高登得尽快解决黑水隐修会的问题,跟杀一些无名小卒无关,要把它提升到公共危机层面。
“我们必须全神贯注,实际上,我已经把这当成了一场源质战争。”薇拉直直地看着高登。
“……源质战争。”高登停住动作。
“中小型源质就足以引来贪心的猎人,大型源质会导致许多人死得不明不白。”
“特大型呢?”
“老师没讲。”
“看来参与过特大型源质战争的老师都没活着回来。”高登又想到个事,“……但你们怎么知道源质会‘出现’?”
“有时候是异魔,有时候是灾害和某种异常现象。有人碰巧遇见,有人设计条件,有人提前几十年布局。有点像你现在做的。无论如何,一旦走漏风声,一切告终。你的扁豆会变得多大,谁也不知道。”薇拉警告。
“你参加过源质战争吧?”
“是的。胜利了。”薇拉按了下自己的胃,没有再说。
卷心菜牛肉做好了,薇拉给高登倒了一碗汤,给自己也倒了一碗。
高登吃了一口,他一边想源质战争的事,一边想薇拉怎么能把牛肉做得这么香。
“现在第一要素是保密,你、我、辛克莱之外,不许再有人知道。第二要素是找个安全的地方。”薇拉喝完汤。
安全的地方……
高登拿出伦德尼姆地下水文图,里面有密密麻麻的地下通路。
“城内不行。不管把仪式放在哪,‘阿斯顿街的阴影’都可能从某条下水道钻出来。把扁豆和我们都吃掉。”
“城外?”
“城外优点是可以建立完整的防卫圈,战斗空间充足,善后容易。”高登琢磨。
“缺点是敌人可以肆无忌惮地动手。”薇拉补充。
“那离开伦德尼姆呢?”高登思考。
“不行,再远的地方,可能有别的密教、别的猎人和地头蛇。伦德尼姆起码我们认路,死了也有人给我们收尸。”
“合理。”高登点头。
“我建议去山里。”
“山里不行。‘生命的摇篮’是个大设备,必须用马车运输。”
他们俩又说了些方案,互相否定了一会儿。仓库、工厂、旅馆、教堂。连坐船出海都考虑到了,但感觉风浪的危险更大。
最后,高登拿出纸笔,按优先级罗列了几个条件。
必须远离黑水河。
必须能运输仪式所需设备及物资。
必须有现成的防卫功能,不必从头搭建。
必须有撤退机制。
最好附近没有热心邻居,伸着头看他们在做什么。
“即便有这么好的地方,我们也没钱租。”薇拉看了看这些条件。
“没事,我正好手上有一个大生意。”高登望了一眼装着灵性结晶的盒子,“可以和伯爵谈,他们的房子太多了,多得连他们自己都记不住。”
“如果真有什么敌人入侵,我守在外面,你看着仪式。如果我输了,我们立刻走。”
“我会让格雷来。虽然他的人品看起来又好又坏,但他答应过的事通常会做,否则也不会建立全城第五猎人的名声。”高登拿出格雷给的象牙白名片。
“不必让他靠近仪式,让他守在附近。他的源质组合比我完整,还会领域展开,可以把胜算提升到六成。”薇拉看了一眼名片就还回去。
“只有六成?”
“你还想要多少?”
“我觉得必赢。”高登身体前倾,“因为有你站在我这边,薇拉。”
薇拉的脑海中掠过好几种回应。
可以反驳,说战斗不该依赖感情。可以提醒风险,让高登做好失败预案。更可以叫高登把这句话收回去。
但这些回答都不够好,至少此时此刻她不想说。
最后,她低头。
如果高登要赢,那她就赢下来。
“吃你的饭。”薇拉轻轻说。
吃完饭后,薇拉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她抬起手。
“把手给我,高登。”
“做什么?”
“源质猎人建立临时盟约时,有个承诺的手势。”
“我从来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薇拉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按上来。”
高登狐疑地把手伸过去,按入薇拉的掌心,那只手比他想象得温暖许多。
薇拉握住高登的手,先是五指相触,然后稍微错开,伸进缝隙,一根接着一根,慢慢弯曲,最后与他十指相扣。
“这是……”高登感受着薇拉手指和掌心的温度,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确认彼此不会在危险时刻丢下对方。”薇拉认真地说,“你承诺。”
“我承诺。”
“永远。”薇拉说,“跟我念。”
“永远。”
薇拉又握了一会儿高登的手,然后才松开。
她收回手,转身离开,今晚会很忙。
“我还是没听说过这个……手势。”高登摸不着头脑,平生第一次感觉有个不知道的东西。
他当然无从知道,因为这是薇拉刚编的。
智慧的力量。
回到卧室,高登翻开温斯洛的著作,研究源质出现的条件,因为他清楚记得教授写过一些。
温斯洛的描述严谨克制,也有些愤世嫉俗。
根据温斯洛的见解,当尘世中的某种现象达成某种特定条件,就可能与真理界中的存在发生共鸣。
也有人怀着敌意,称之为污染,这也是温斯洛的想法。
这就是污染,怀着恶意的侵蚀。
无论如何,这种共鸣会形成异常环境,也会把生物变成异魔。倘若“共鸣”或“污染”的浓度足够,甚至会形成完整源质。
既然极致的现象能孕育源质,人们自然就学会了主动制造极端。
战争、工业扩张、殖民、饥荒、灾害、狂热……
世界上到处都在孵化源质,甚至洛格里斯帝国会推动这一点。
没人保证它一定会凝结什么,但确实能提高某类源质出现的概率。
很多学者认为……
这种现象,本质是凡间的行为暗合某种理念,最终召来高位存在的注视。
高登读到这里,忍不住停下。
“……然而,如果真是如此,人类在尘世的种种行为,难道只如剧院表演?苦心孤诣完成某些壮举,扮演英雄疯子或天才,仅仅为了取悦某种超凡存在,换取祂们的瞥视?那样的话,何等可悲?”高登念出温斯洛有些激昂的行文,“人类应该为自身的尊严和价值而奋斗。”
高登合上书。
他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源质来自极端情况……那热心于收集源质的强者们肯定很喜欢到处制造灾害。
与相对平静的洛格里斯帝都相比,外面的世界无疑水深火热。
持续不断的战争、扩张、事故和异魔灾害,孳生恐怖之事。
这就是洛格里斯治下的和平。
高登看向水文地图。
皇帝想从战争、殖民或黑水河里得到什么?
高登想了下,合上书。除非他自己成为高级能力者,否则他还没资格操皇帝的心。眼下他连自己的学贷都没算清楚。
……
时间一天天过去。
到五月中旬,蒙福特新宅。
此时,夏洛特已经喂了很久的小白鼠,蒙福特伯爵也终于预订到了几枚候选的源质,准备供女儿在生日时挑选。
第一枚源质很重要,可能会让夏洛特变得更优秀,也可能让她染上终身不愈的绝症。
夏洛特抚摸蒙福特伯爵给她的源质卡。
这是伦德尼姆源质交易所提供的一种极为稀有的测试法,通过刻录源质的未提纯灵性,可以部分反映源质性相。
在难测律的约束下,这是人类工艺能做的最接近真相的办法。
一张卡片上抹了三种色彩。
第一种色彩抚摸后,她模糊地感到一只巨大的眼睛,没有感情,没有恶意。那一刻,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第二种色彩让她感到脑袋变得非常沉重,好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她,让她产生了“必须说些什么”、“必须做些什么”的冲动。
第三种色彩……她只感到本能的恐惧,迅速收回手指。
在她接触到意象之前,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反应,几乎是逃离。
“如何?”蒙福特伯爵望着女儿。
“不明白。我看见很多幻象,但没有一个让我感觉舒服。”
“无妨。这只是最模糊的验证,不是答案。”
“那怎么收了我们这么多金镑。”
“因为他们知道我们付得起。”
“哎呀呀……”夏洛特叹气,现在还是在三团迷雾之中选择,真不知道该选什么最好,而这已经是伯爵的大手能覆盖到的最好的源质了,光是它们的选择和运输都高度保密。
“小姐,维克先生来了。”埃文斯管家通报。
“哎!”夏洛特把源质卡折叠起来,塞进口袋,又提起裙子,轻快地跑出去。
“……”伯爵看了看女儿离开的方向,选择继续喝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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