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张边缘焦脆,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个极其繁复的阵法图,阵眼在中央,阵脚往八个方位延伸,每一脚都标注了需要钉入地脉的深度和所需的灵石品级。


    图是倒着画的,也就是说布阵的人不需要靠近目标,只需要在目标外围的八个方位同时施法,就能把整个区域封死。


    “此阵名为八荒禁仙阵,传自上古封魔之战,从外部布设,从内部无法感知,阵法启动前没有任何灵力波动,被困者直到踏进阵眼才会发现,自己已经被封住了。”


    “从外部布设……所以不会被玉茸察觉。”沈海玄接过舆图看了看,那八处布阵点分布在兔妖族领地外围的山脊,河谷,密林和废弃古道旁,避开了所有村落和灵田,也避开了魔宫到兔妖族的常规路线。


    但他心里压着另一个问题:“那魔尊……”


    “八荒禁仙阵本就是从上古封魔阵改良而来,正好克制他的魔气,他在兔妖族时与常人无异,但只要离开边境试图返回魔宫,就会踏入阵网,一旦两人同时被困,他们便无法合力和我们作战。”


    “如果其中一人没被困住呢。”


    良胤把困魔钟翻过来,钟身上的裂纹在灯下泛着黯淡的金光:“那就先对付被困住的那个。”


    布阵用了整整七天。


    青恒仙宗的阵法师分批潜入兔妖族外围,每批只带一面阵旗和少量灵石,伪装成过路的散修,采药的游医,贩卖灵茶的商贩。


    有人在废弃矿道里钉阵脚,有人在山神庙地基下埋符石,还有人在河滩边的鹅卵石堆里把灵石一颗一颗按进地层。


    白天隐藏,夜晚挖坑,钉阵,布符,回填,在铺好最后一层土之后还得从溪边捧一丛野荆棘原样种回去。


    沈海玄亲自盯了全程,每天深夜蹲在临时指挥点里对着阵图逐项销账,七天内阵图边缘被他用细炭笔写得密密麻麻。


    第八天清晨,八荒禁仙阵的最后一个阵脚在兔妖族边境最外围的断崖古松正下方合拢。


    八处阵脚同时泛起一线极细的金光,贴着地面蔓延,在无人察觉的土层下编织成网。


    落叶照常从树梢掉落,溪水照常往山下流淌,一只灰松鼠抱着松果从阵网上方越过,连尾巴尖都没有抖一下。


    与此同时,兔妖族院子里。


    玉茸正蹲在萝卜田边啃胡萝卜,面前摊着苍何阙画的那张灵力运转图,一个圈代表丹田,几条线代表经脉,某处被他标了个叉。


    这是昨晚苍何阙临走前留下的,说今天回来要考他。


    玉茸盯着那个叉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苍何阙画错了位置,但又不确定,准备等他下午过来浇萝卜时再仔细问问。


    苍何阙没有等到下午。


    他今天早上在魔宫处理完军务,比平时提前了一个时辰出发,路上经过山神庙的时候停了一下,庙前的石阶上多了一小簇不知从哪飘来的草籽壳,壳很干,不是本地常见的品种。


    他蹲下来拈了一粒放在掌心看了看,又抬头扫了一眼庙基,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山神庙是兔妖族边境最外围的地标之一,再往前不远就是玉茸新开垦的野山坡试验田。


    他上次帮玉茸在山洞躲雨时路过过这里,石阶上干干净净,没有草籽壳。


    他把马拴在庙前的松树上,绕到庙后,在筑基石与山体的接缝处发现了一道极细的刻痕,不是天然裂纹,是阵脚凿痕。


    他把手按在刻痕上,闭目感应了片刻。


    土壤深处有极其微弱的灵力脉动,沿着特定的轨迹往八个方向延伸,像一株看不见的蛛网正贴着地层缓缓收紧。


    苍何阙站起来,没有碰那个阵脚。


    上古阵法一旦触发阵脚,整个阵网会同时启动,把阵内所有人锁死在当前位置。


    阵脚本身没有攻击性,但布阵的人一定在不远处等着。


    他把手从石头上移开,拍了拍掌心的石屑,牵着马继续朝兔妖族的方向走去。


    步伐和平时一模一样,不快不慢。


    到了院门口,他把马拴在老槐树下,推开院门。


    玉茸正坐在廊台上,手里拿着那张灵力图,看到他进来就把纸往他面前一推,三瓣嘴快得像连弩:“你画的这个叉位置不对,灵脉反噬是从丹田往上走,不是往下……”


    “玉茸。”苍何阙走到廊台前,把那张灵力图从玉茸手里接过来折好放进怀里,动作不急不缓,“这几天有没有看到什么陌生人。”


    “陌生人?没有,就是前天有个卖灵茶的货郎在村口转了一圈,没进门就走了。”玉茸放下手里的灵图,耳朵慢慢竖起来,“是不是有仙宗探子在附近?


    “嗯。”苍何阙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在山神庙看到的事说了一遍。


    玉茸突然心中就有了计划,漂亮的圆眼狡黠的看着苍何阙:“良胤想用阵分开我们,那我们就分开。”


    “不行。”苍何阙的眉头拧起来。


    “你听我说完,不是真分开,是你先进阵,我藏在暗处,良胤以为你落了单,就会把所有人调过来围你,等他的阵脚全部暴露,我从外面一个一个拆,上次拆困妖阵拆了三十六面旗,这次拆八个阵脚,绰绰有余。”他说到“绰绰有余”的时候兔耳往上翘了翘,显然已经在脑子里把八个阵脚的位置都标好了。


    苍何阙:“阵脚有触发机制,你拆第一个,良胤就会发现。”


    “那就让他发现,他发现的时候阵已经少了一个角,网就漏了,漏了网,你还困在里头吗?”


    “困不住。”


    “那不就得了。”玉茸拍了拍手上沾的萝卜碎屑,站起来,走到苍何阙面前,伸手戳了戳他胸口,力道不重,刚好够把他戳得往后退了半步。


    “也该让那帮废物好好认清一下现实了,上次跑了三千人,这次还敢来,他们觉得一个人就好对付,那就让他们看看。”


    苍何阙抬手握住玉茸还戳在自己胸口的那根手指,握得很轻,刚好够把那只手留在自己掌心里。


    “拆阵脚的时候小心,先拆山神庙,再拆野山坡,最后拆矿道,矿道窄,你的速度在里面施展不开,留到最后我帮你拆。”


    “你怎么知道我要从矿道拆起?”


    “你刚才说绰绰有余的时候,耳朵往野山坡方向偏了一下,野山坡离矿道最近,你习惯从最难的开始拆。”


    玉茸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甩了甩手腕,耳根又开始泛红了:“行了,作战计划就这么定了,你去山神庙进阵,我从外围拆,天亮之前,八个阵脚一个不剩。”


    第44章 拆阵


    夜色最浓的时候,苍何阙踏进了山神庙。


    他没有隐藏行迹。


    靴底踩在石阶上,每一步都踏得扎扎实实,衣摆擦过枯草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山林里格外清晰。


    庙前那棵古松的枝干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松针的影子落在他肩上,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在无声地试探。


    他在庙门前停下来,右手按上剑柄,拇指卡在剑格上,转过身,面朝身后那片看似空无一人的黑暗。


    “布了七天的阵,不现身看看效果?”


    山风停了一拍。


    庙后灌木丛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紧接着一道烟火从灌木后方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青白相间的光花。


    那朵烟花还没散尽,山道两侧同时亮起八道金光,八处阵脚同时激活,阵网从地底翻涌而上,金色符文贴着地面蔓延,转眼间将整座山神庙连同方圆数十丈全部罩住。


    阵网落定的瞬间,空气骤然凝滞,连松枝的摇晃都慢了下来。


    沈海玄从庙后走出来,身后跟着十二位剑修,手中长剑出鞘,剑尖斜指地面。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白底蓝边道袍,袖口的云鹤纹在金光映衬下格外醒目,但握剑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站在他旁边的是那个曾被玉茸拿来当茶几腿垫的阵眼,不是困魔钟,是一面用灵石重新拼凑的阵盘,上面刻满了朱砂符文。


    十几位阵法师各自手持新制的阵旗,从八个方位缓缓逼近。


    “魔尊阁下,”沈海玄的声音比上次在兔妖族院门口时多了几分底气,“八荒禁仙阵已启动,此阵专克魔气,阁下若束手就擒,仙宗从轻发落。”


    苍何阙把手从剑柄上移开,垂在身侧。


    他的魔气确实被压制了大半,体内灵力运转的速度慢了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压住了他的丹田。


    但他看着沈海玄阵前那几十号人,只问了一句话:“良胤呢。”


    沈海玄没有回答。


    但他的目光极快地往山神庙正殿方向偏了一下。


    苍何阙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正殿门紧闭,窗纸上透出极淡的金光。


    良胤在里面。


    不现身,只遥控。


    让徒弟和几十号阵法师挡在前面,自己躲在阵眼最安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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