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何阙思考了一下:“个人。”


    奚弈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他从袖子里抽出那三页纸,就是刚才他收起来的那三页,翻到第二页,再某一行上扫了一眼,然后重新卷好塞回袖中。


    “属下这就去准备胡萝卜,上品,两车,明天一早备好。”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尊上,属下还有一个建议。”


    苍何阙看着他。


    “胡萝卜上可以系一根红绳,兔妖族喜欢红色。”


    奚弈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月白色的衣摆从门框边一闪而过,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军机阁里只剩下苍何阙和牧初两个人。


    牧初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笔直,窗外的光线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一半在阳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苍何阙站在桌前,目光落在那壶凉透的茶上。


    “牧初。”


    “属下在。”


    “奚弈刚才是不是在笑?”


    牧初想了想,奚弈走出去的时候,嘴角确实是弯着的,眼尾也是弯着的,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愉快。


    牧初斟酌了一下措辞:“属下认为,军师他……心情不错。”


    苍何阙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他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笑。”


    这不是问句,这是个陈述句。


    牧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作为下属,有些问题不需要回答。


    作为跟了尊上两千年的将军,有些问题回答了对谁都没好处。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午后的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的桂花香。


    苍何阙站在桌前,风吹动他的衣摆,领口的暗纹在光线下微微反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黑色的衣袍下,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


    他还记得奚弈今天早上换药的时候,语气很和善,但是说的话却让人后背发凉。


    苍何阙伸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料和绷带,能感觉到伤口在一下一下地跳。


    不是疼,是在长新肉,痒痒的。


    明天应该就好了。


    好了就可以去送胡萝卜了。


    就可以去见玉茸了。


    一想到玉茸苍何阙的嘴角就不受控的上扬起来,他拿起桌上那壶凉透的茶,给自己倒了一杯。


    喝了一口。


    他皱了皱眉:“这茶谁泡的。”


    “军师。”


    苍何阙把茶杯放下,不打算喝第二口。


    魔宫后花园。


    奚弈蹲在一片灵花面前,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树枝,在地上画圈。


    画的是一个兔子的轮廓。


    长耳朵,圆尾巴,四条腿,画得不太像,但他画得很认真。


    旁边站着一个花匠,战战兢兢地看着平日里说一不二的军师,在自己的花田里画……依稀可以辨认,是只兔子。


    一只腿很短的兔子。


    “军师大人,这片花是……”


    “明天挖掉。”


    花匠的脸色变了:“这是尊上最喜欢的……”


    “尊上明天开始喜欢胡萝卜了。”奚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把那根树枝往花田里一插,树枝笔直地立在画好的兔子耳朵旁边。


    他欣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别说他还是有点绘画天赋在身上的。


    他低头自言自语,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两车,上品,系红绳,还得给尊上挑件衣服。”


    花匠站在原地,看着军师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花园里那个歪歪扭扭的兔子突然,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花匠蹲下来,拿起铲子。


    开始挖花。


    第9章 胡萝卜外交


    玉茸今天罕见的起得很早。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


    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兔耳从枕头边缘垂下来,耳尖微微动了动,意识还没完全清醒,手已经习惯性地摸向枕头旁边。


    雪绒草和令牌被并排放在枕头边上,他每天睡醒第一件事就去摸一下它们。


    今天他醒得比前几天都早。


    没有原因,纯粹的睡不着了。


    玉茸掀开被子坐了起来,银白色的长发乱成一团,他用手随便拨了两下就没耐心了。


    下床,套上外袍,推门出去。


    院子里的花草还挂着露水,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


    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院门外。


    没人。


    玉茸收回目光,拿起靠在墙边的水瓢,走到萝卜田边给萝卜浇水。


    浇水是每天的必修课,玉茸比修炼的时候认真多了。


    他蹲在田埂上,一瓢一瓢地浇,手法熟练,水量精准,确保每一棵萝卜都能照顾到。


    浇到那个空出来的土坑旁边的时候,他手里的水瓢停在空中,坑还在那里,没填上。


    他每次浇水都会绕过这个坑,好像只要不填上,那颗萝卜就没有真正离开。


    浇完水,他回屋换了身月白色的衣服,袖口绣着淡银色的卷草纹,领口比平时的衣服稍微高一点,刚好遮住锁骨。


    换好之后他对着镜子看了看,好像有点太正式了。


    月白色显得他的银发特别白,白到有点晃眼,他把头发随便束起来。


    相比素色的衣裳,其实他更喜欢大红色,那种鲜艳的带着强烈的个人色彩。


    可是……那样的颜色总能让他想起,某些不好的事。


    玉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皱起眉头,最近怎么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定是那个魔尊天天跑来打乱了他的作息,搞得他现在连觉都睡不好,整天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院门外忽然传来动静。


    像是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还有马蹄声,还有……很多胡萝卜的味道。


    很浓郁,清甜的上品灵胡萝卜的味道,他隔着院墙都闻到了。


    玉茸的鼻子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把头发随便拨乱了一点,又觉得太刻意了,又拨回来一点。


    折腾了三个回合之后他放弃了,顶着一头比平时整齐,但也没那么整齐的头发出了屋子。


    院门已经开了。


    两辆马车停在院门外的小路上,每辆车都装的满满当当,全是胡萝卜。


    不是普通的胡萝卜,是灵胡萝卜,每一根都有小臂那么长,通体莹白,灵气浓得周身都泛着淡淡的荧光。


    两车,上品。


    玉茸站在廊下,感觉自己被胡萝卜的味道包围了。


    他一眼就看见了苍何阙。


    苍何阙站在两辆马车中间,他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衣袍,是很鲜艳的大红色,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丝线,腰封也是金色,头发用一顶小金冠束得一丝不苟。


    整个人从天灵盖到脚后跟都透着一股隆重,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大典礼。


    玉茸:“……”哪来的显眼包。


    苍何阙看见他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大红的衣摆随着步子翻起又落下,金丝线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他的表情还是一贯的平静,但攥着马鞭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手背上的青筋比平时明显。


    玉茸注意到这个细节,因为上次苍何阙来送雪绒草的时候,也是这个状态。


    似乎……很紧张。


    玉茸的目光从苍何阙的手指移到他的脸上,又从他的脸上移到那两车胡萝卜上,最后落回到他的脸上:“你这是……干什么?”


    “送胡萝卜。”苍何阙说完又补了一句,“赔礼。”


    “灵石不是已经赔了?”


    苍何阙说得一本正经:“那是赔萝卜的,这是赔吓到你的。”


    玉茸的右耳动了一下。


    吓到他?


    他什么时候被吓到了?


    那天被一脚踹飞三座山的人又不是他。


    苍何阙似乎也觉得这个理由实在站不住脚,他看了看那两车胡萝卜,又看了看玉茸,居然真的开始努力想第三个理由。


    玉茸看着他站在那里,大红的衣袍被风乱吹,头顶的小金冠在阳光下亮的刺眼,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走错了片场的求亲人。


    脑子里冒出“求亲”两个字的时候,玉茸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这种场面实在太过诡异了。


    玉茸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跳得有点厉害。


    苍何阙指着身后的胡萝卜:“品相最好的,每一根都挑过。”


    他努力让脸上的表情缓和不少,不过语气依旧僵硬的像在汇报军情。


    玉茸:“……”谁稀罕魔界的东西。


    这句话就在嘴边,他已经准备好了皱眉,撇嘴,语气冷淡,三个动作一气呵成。


    但就在话要说出口的那一刻,他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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