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神情都到位了。


    牧初的面无表情罕见的有片刻的碎裂。


    奚弈把身体往后靠:“所以问题不是尊上为什么要去,问题是尊上去了之后发生了什么,让他第二天还想再去。”


    牧初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


    他开始回想在兔妖族那里看到的一幕幕,试图从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牧初慢慢地说:“我觉得,那只兔子可能也没那么讨厌尊上。”


    奚弈挑眉示意牧初继续往下说。


    “尊上送雪绒草的时候说是顺手摘的,那只兔子没戳穿他。”


    “因为那只兔子也不傻。”


    “但他收了,包回去的时候很仔细,以我的观察,讨厌一个人不会把东西包的那么整齐。”


    奚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一下,两下,三下。


    这是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敲到第三下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他想到了什么。


    奚弈:“所以问题来了,如果那只兔子不讨厌尊上,尊上也确实每天心甘情愿去挨揍,那我们为什么要拦着?”


    牧初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尊上的伤口一直在裂。”


    奚弈点头:“对,这是唯一的原因,尊上的身体撑不住天天切磋。”


    他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第三行字。


    这次没有划掉:三、若尊上执意前往,须确保伤口不再反复撕裂。


    牧初赞扬地点头:“这条可以。”


    “但这条是给尊上看的,不是给我们的。”奚弈把笔放下,“我们能做什么,把尊上绑起来?还是把那只兔子请来魔宫?”


    牧初想象了一下把玉茸请来魔宫的画面。


    那只兔子坐在尊上的寝殿里,翘着腿啃胡萝卜,尊上坐在旁边,胸口缠着绷带,一脸……一脸什么来着?


    牧初发现自己想象不出尊上会是什么表情。


    因为他从没见过尊上用那种眼神看任何人。


    好像自从尊上见到那只兔子后,行为就变得很奇怪,变得非常不正常,或许换个词语比较贴切——


    求偶


    牧初忽然觉得,他可能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


    不是尊上非得去挨揍。


    是尊上想去见那只兔子。


    挨揍只是顺便的,或者说,挨揍是他能想出来的,最合理的见面理由。


    想明白一切的牧初开口:“奚弈。”


    “嗯?”


    “我觉得我们拦不住。”


    奚弈把身体用力往后一靠,椅子发出一声吱呀。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料子轻薄,袖口挽了两圈,露出一截瘦却结实的小臂,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起,又几缕从簪子里掏出来,垂着耳侧。


    整个人看起来不像魔界军师,倒像是哪个书院里教书的年轻先生,前提是不看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生得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三分笑意,但那笑意底下藏着的东西,比牧初的刀还锋利。


    有心之人只要被他盯上一眼,都得做两天噩梦。


    奚弈的语气轻快,带着一种释然:“我早就知道拦不住,但作为魔界军师,我的职责是至少做出努力过的样子。”


    说的通俗简单一点,走个流程而已。


    牧初看了他一眼:“所以你这三页纸……”


    “走流程。”


    奚弈把面前那张纸翻过来。


    背后果然还有字,密密麻麻写了大半页。


    牧初的目光扫过去,捕捉到几个关键词:胡萝卜供应,兔妖族边境巡逻频率,尊上伤药配方调整,魔宫后花园改造方案。


    “你什么时候写的?”


    “尊上第一天被踹飞回来的时候。”奚弈把纸推给牧初,“第一页是劝谏方案,第二页是劝阻失败后的应急预案,第三页是……”


    他从桌面下又抽出一张纸,拍到桌上。


    “魔界与兔妖族建立正式外交关系的可行性分析。”


    牧初看着那三页纸。


    他意识到,整个魔界最了解尊上的人可能不是他,是奚弈。


    他从第一天就知道拦不住。


    他写这些方案不是为了拦住尊上,是为了让尊上在追兔子的路上少栽几个跟头。


    军机阁里安静了一会儿。


    牧初把三页纸按顺序叠好,对齐边角,放在桌子中央。


    他慢悠悠的正准备说点什么来结束这个话题:“所以,关于尊上的事,我们的结论是……”


    第8章 两车胡萝卜


    门被推开了。


    苍何阙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衣服,还是黑色的,但款式和早上的略有不同,领口的银线绣纹换成了暗纹,头发也重新束过了。


    整个人看起来跟没事人一样。


    奚弈的反应极快,他的手在桌面上看似随意地一扫,那三页纸就被袖口盖住了。


    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破绽。


    牧初的反应也不慢,他连动都没动,只是把目光从桌上移开,抬头看向门口的尊上。


    表情沉稳,目光坚定,一副“我们刚才什么也没在讨论”的样子。


    两个人配合的天衣无缝。


    苍何阙走进来,靴子踩在地面发出沉重的声响。


    他走到桌前,目光在奚弈袖口下露出的一角纸边停了一瞬。


    “两车胡萝卜准备的怎么样。”


    牧初和奚弈同时看着他。


    苍何阙的表情特别认真,眉毛微微拧着,嘴角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宣布什么重要的战略部署:“要品相最好的。”


    奚弈袖口下的手指动了动。


    牧初注意到他的指尖,在那页应急预案的胡萝卜供应四个字上面轻轻点了一下。


    苍何阙补充道:“送到兔妖族。”


    奚弈率先做出反应。


    他把手从桌面上移开,顺便把那三页纸页带走了,动作快到牧初只看到一道残影。


    纸张被卷进袖子里,一点声响都没发出。


    奚弈的声音平稳:“尊上,属下有几个问题。”


    苍何阙看着他。


    “第一,两车胡萝卜,具体是多少?魔界的灵胡萝卜分为上中下三品,尊上要的是哪种?第二,送到兔妖族之后,是直接送到族长手中,还是交由兔妖族自行分配?第三……”


    奚弈顿了一下:“尊上是打算亲自送去,还是派人送去?”


    苍何阙想了想:“上品,亲自送,送到他手里。”


    牧初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尊上从兔妖族回来时的样子。


    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不是因为伤口的疼,是因为不想走太快。


    好像在留恋什么。


    牧初把目光从尊上脸上移开,看向窗外。


    魔宫后花园的方向,有一大片空地,之前种的是观赏用的灵花,开得挺好看的。


    但好看归好看,不能吃也不能用,除了占地方没什么实际价值。


    他之前一直觉得那片花留着也行拔了也行,无所谓。


    现在他忽然有一个预感,那片花可能留不了多久了。


    “牧初。”


    苍何阙叫他的名字。


    牧初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属下在。”


    “明天你跟我一起去。”


    “……属下需要做什么?”


    苍何阙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思考的时候眉头会微微拧起来,看上去比平时更严肃。


    “站远一点。”


    牧初:“……”一定是他听错了。


    他等了一会儿,却没有等到下文。


    “就这些?”


    “就这些。”


    牧初的嘴角抽了一下,作为魔界从无败仗的大将军,他明天的任务是,跟着尊上去兔妖族,然后站远一点。


    他还是有点后悔当初没直接把尊上打晕了拖回来,那就没有后面这么多事了。


    但他打不过尊上。


    所以他只能明天跟着去,站远一点。


    奚弈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苍何阙面前。


    他的身高比苍何阙矮了大约小半个头,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平视对方的眼睛。


    “尊上。”


    “嗯。”


    奚弈的语调带着笑意:“属下再多问一句,您送胡萝卜,是以魔界的名义,还是以您个人的名义?”


    苍何阙看着他:“有区别吗?”


    “有,如果是魔界名义,需要加盖魔界大印,走正式的邦交流程,属下需要拟定一份文书,牧将军需要安排护送仪仗,礼数要周全。”


    奚弈掰着手指头:“如果是以您个人的名义——”


    他故意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拖长,眼尾微微弯起,眼中是藏不住的笑意。


    “那属下建议您换一件衣服。”


    苍何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黑色的,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没什么问题。


    奚弈没有解释为什么送胡萝卜需要换衣服。


    他只是保持着那个微微弯着眼尾的表情,等尊上的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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