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位观众恋恋不舍地离开,徐知远才真正开始工作。


    他弯腰捡起半瓶没喝完的运动饮料,标签上还残留着浅粉色唇印。


    远处忽然传来熟悉的谈笑声,本该离开的商晏和鹿鸣川竟折返回来取落下的外套。


    “哟,劳动委员。”鹿鸣川眼尖地发现了他,“这么晚还不回去... ...”


    话还未说完他就看见徐知远手中垃圾袋里露出的印着自己Q版形象的应援手幅。


    商晏:“看来都是你给人家惹得麻烦。”


    银白的月光漫过球场的铁网,将三人割裂成明暗交错的剪影。


    商晏和鹿鸣川站在光里,而徐知远站在阴影中。


    “不怪你们。”徐知远收紧垃圾袋,转身就要走。


    明明是同班同学,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界限。


    商晏和鹿鸣川的名字背后,是校董会都要礼让三分的家世,是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自动聚拢的人群。


    而徐知远只是个小康家庭的孩子,虽然家庭优渥,可是在这样一个学校里,简直不够看。


    徐知远单纯是靠成绩站在这里的,加上他性格冷淡,


    徐知远习惯性地低头、让路、避开聚光灯。


    鹿鸣川看着徐知远。


    十七岁的徐知远像一幅被雨水洇湿的工笔画。


    他生着典型的水乡人骨骼,


    腕骨清瘦,说话时睫毛总是微微垂着,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翳。


    最招人的是那对眉毛,黛色如远山,衬得一双眼睛愈发清透。


    偏他又爱抿嘴,左边脸颊便时时陷进一个小涡,把原本疏离的气质揉碎三分。


    那工笔画上的人,如今手里竟然拎着沉甸甸的垃圾袋,


    鹿鸣川皱了皱眉,总觉得风格不太对。


    他主动开口:“我帮你拿吧……”


    “不用了,这些又不沉。”徐知远头也不回地打断他。


    商晏懒洋洋地靠在篮球架上。


    鹿鸣川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好难接近啊。”


    “他就是那种认真的性格,"商晏收回视线,“老师让他做值日生他就认真做,也不知道偷懒,更不懂找外援。”


    鹿鸣川点点头:“徐知远这学期坐在你后座嘛,我知道他的。”


    他回忆了下,“下课就坐在座位上刷题,也不出来玩。我看他好像没什么朋友,不太跟人说话。”


    商晏侧目看他:“你对他还挺在意的?”


    月光下,鹿鸣川的耳尖似乎红了一下。


    第110章 番外 鹿知烟水远2


    鹿鸣川轻咳一声:


    “我发现徐知远长得挺好看的,成绩还好,总文文静静的,说话声音也好听,就是他总低头。”


    顿了顿,鹿鸣川又补充道,


    “咱们班男生的颜值,前三里面肯定有他,但是他这个人好低调啊……”


    商晏挑眉,突然笑起来:“鹿少爷夸人长得好看,真是生平第一次啊。”


    “商晏,我觉得你在嘲笑我啊!"鹿鸣川恼羞成怒,一把勾住商晏的脖子,“赶紧走吧体育场要关门啦!”


    两人笑闹着就离开了篮球场。


    数学老师的粉笔在黑板上吱呀作响,划出一道道抛物线。


    有的抛物线,像青春年少时上扬的嘴角弧度。


    有的抛物线,是跃动在黑板上的时光诗行。


    谁又能说清,这一道道弧线,会把同窗的我们,抛向何方?


    鹿鸣川单手支着下巴,铅笔在摊开的数学书上画了一个美男的侧颜。


    窗外的蝉鸣突然热烈起来。


    他睫毛颤了颤,视线从三角函数滑向隔了两排过道的,坐在商晏后座的男生。


    鹿鸣川放下支撑下巴的那只手,目光斜斜穿过课桌,


    徐知远校服袖口挽着,露出一小节细白的手腕。


    他记笔记时很特别:


    遇到重点会突然抿唇,左脸颊便陷进一个酒窝。


    鹿鸣川突然想起上周在博物馆看到的宋代瓷枕,


    也是这样白得通透,


    这样让人想伸手触碰,


    又怕沾了体温会化。


    老师的粉笔灰簌簌落下,


    徐知远正为一道几何题蹙眉,


    鼻梁投下的阴影,


    恰好是半阙,李清照的词。


    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碳素笔在徐知远的指间转圈。


    前排同学突然举手提问,徐知远闻声抬头。


    鹿鸣川慌忙低头,却把自动铅笔按断了芯。


    徐知远似乎有所感觉,他回头望了一眼,


    蝉声突然震耳欲聋。


    鹿鸣川盯着自己数学书上的美男侧脸,喉结动了动。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鹿鸣川有意无意的在意起徐知远,


    他怎么总是淡淡的,他怎么总是不说话,


    他说话的声音明明很好听的,带着水乡人特有的口音,软软的。


    好想听他多说几个字。


    如果他也是圈子里的小少爷就好了,


    少年的情谊朦朦胧胧。


    从很小的时候,鹿鸣川的父母就告诉过他,


    “你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具体有什么不一样,小小的鹿鸣川也不懂。


    五岁那年,彩色积木城堡前,有个穿恐龙卫衣的男孩推了他。


    他跌坐在软垫上,愣愣看着对方手里攥着的三角形积木,那本该是他塔楼的尖顶。


    接下来的场景像被按下快进键:


    幼儿园园长的皮鞋咔嗒咔嗒碾碎阳光,


    父亲的鳄鱼皮公文包“砰”地砸在玩具柜上,


    推人的男孩被父母按着后颈,


    折叠成九十度的鞠躬道歉。


    恐龙卫衣的帽子歪在一边,


    露出男孩通红的耳朵。


    鹿鸣川突然发现:


    原来他跟别人真的不一样。


    自己呼吸的这层空气,


    是别人触碰不到的稀薄物。


    鹿鸣川的世界被划出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他生来就拥有一切——精致的五官,优渥的家境。


    可这些光环背后,却筑起了一道旁人无法逾越的高墙。


    父母会严格筛选他身边的每一个“朋友”。


    那些被允许接近的孩子,总是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们的眼里藏着畏惧与算计,笑容里掺着几分勉强的热络。


    而剩下的人,则远远地避开他。


    他们用带着一点疏离的眼神告诉他:你和我们不一样。


    鹿鸣川不在意这些,家长会上此起彼伏的“小少爷真俊”,


    颁奖典礼后刻意凑近的合照请求,都成了他最熟悉的背景音。


    他开始在意自己的发型,动手摆弄自己额前卷发,


    校服衬衫永远比别人多解开一颗纽扣,


    甚至要求管家每天更换搭配袜子的颜色,


    老师们夸他“精致得像小绅士”。


    “既然要当展柜里的水晶杯,”十岁的鹿鸣川对着衣帽间三面落地镜想,“不如做最耀眼的那只。”


    直到他的父母告诉他,他们朋友家的孩子商晏也到他的学校读书了,你们可以做朋友。


    鹿鸣川认识了商晏,他才第一次有了平等的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


    可惜那个叫徐知远的男生没办法做他的好朋友。


    鹿鸣川比谁都清楚,徐知远的家世绝对是他父母明令禁止,拒绝往来的那种。


    十七岁的鹿鸣川现在已经很反感父母那一套,怎么就不能来往呢?他偏要!


    鹿鸣川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想去靠近徐知远。


    晨读课刚打铃,鹿鸣川跑去跟商晏聊天,一回身,


    不小心撞翻了商晏后座徐知远摆在书桌上的玻璃水杯,


    水杯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热水溅了徐知远的裤脚。


    “抱歉,我可以给你买个新水杯。”鹿鸣川看着地上碎裂的玻璃杯,心想正好可以借机给他换个高档货。


    他的余光却瞥见徐知远攥紧的拳头在微微发抖,指节都泛了白。


    鹿鸣川这才注意到,洒出的水已经浸透了对方桌上那本厚厚的英语笔记,纸页上密密麻麻的笔记正被水渍一点点晕开,墨迹模糊成一片。


    事情好像有些严重了。


    “对不起!”鹿鸣川真诚地道歉。


    徐知远低着头,碎发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表情。


    鹿鸣川屏住呼吸,终于听到了期待已久的声音……


    “没关系。”


    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带着水乡特有的绵软腔调,却让人听不出半点情绪。


    鹿鸣川看见徐知远小心翼翼地将笔记一页页分开,有几张纸已经被水泡得发皱,上面工整的字迹模糊成一片。


    那是多少个熬夜的成果,就这样毁在一个不经意的碰撞里。


    第二天,徐知远拒绝了鹿鸣川帮他精心挑选的水杯。


    “我真的不需要,这种水杯我家里有很多。”徐知远的书桌上果然放着一个跟昨天打碎那个差不多的款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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