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过了吗?”他猛地抬头,眼球上布满血丝。


    “还没,等家属确认,您是他……”


    “我是他……”商晏的喉结滚了滚,西装下摆被攥出褶皱,“爱人。”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李带着两位西装革履的律师小跑过来,其中一位立即出示文件:“这是我的当事人,商氏集团CEO。我们要求……”


    “我要先见他。”商晏打断律师的话,声音像砂纸磨过,“现在。”


    工作人员交换了个眼神,递来一次性口罩和手套。


    商晏戴手套时怎么也套不进颤抖的手指,最终扯破了一只。


    穿过长廊时,消毒水味越来越浓,他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在银色大门前,像被钉在原地。


    “就是这间。”工作人员刷卡开门,冷气涌出的瞬间,商晏看见不锈钢台上蒙着的白布,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


    “商总……”小李想扶他,被猛地甩开。


    惨白的无影灯,在不锈钢推车上投下森冷的光晕。


    那具曾经被他拥在怀里的躯体,此刻如同破碎的瓷偶,以扭曲的姿态横陈在金属台面上。


    商晏颤抖着伸出手,颤抖着揭开蒙在那人脸上的白布,


    那是一双极其熟悉的眉眼,


    最初在一起时,商晏总爱在清晨醒来后,撑着手臂静静等待夏融煦睁眼的那一刻。


    他会数着夏融煦的呼吸,看着那双眼睑轻轻颤动,直到那双凤眼缓缓睁开,


    带着初醒的朦胧对上自己的视线,那一刻,商晏总觉得看到了世界上最动人的晨光。


    而现在,这双眼睛却被永远地封印在苍白的眼睑之下。


    再也不会因他的亲吻而轻颤,再也不会在镜片后对他流露出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商晏一把扯开白布丢在地上,


    他想伸手摸一摸这个人,


    他想抱着他,告诉他,没事了,我们回家,


    从今以后再也不提昨晚的事情,


    商晏想伸手把人搂在怀中,


    却在看清这人全身的时候猛地缩回,


    这具身体的双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


    浸透鲜血的白衬衫早已失去笔挺的轮廓,


    暗红的血渍从领口蜿蜒至下摆。


    栗色柔软的发丝间,此时凝结了大块的血痂,


    一切都在控诉那场车祸的暴虐。


    商晏的视线模糊了,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上冰冷的金属柜。


    那些伤痕像刀子一样剜进他的眼球,脸颊上狰狞的擦伤,肋骨处不自然的凹陷。


    那个被平时皱一下眉毛就让他心软的人......


    现在他的身上根本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


    他的全身该有多痛?


    商晏的指尖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


    “医生呢......”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人声,“为什么不救他......他好疼啊!”


    喉间溢出困兽般的呜咽。


    “救救他,救救他,有没有人救救他,救命……”


    昨晚这个人明明还站在卧室里,倔的没边,拽的二五六似得,


    他以为这不过是一次寻常的争吵,就像所有情侣都会经历的那样。


    甚至他昨夜哪怕肯说出自己的真名,商晏就立刻把人搂进怀里好好哄一哄。


    毕竟这是他们相爱以来,他第一次对夏融煦发火。


    可现在......


    商晏的喉结艰难地滚动,尝到满嘴的血腥味。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别这样罚我……我受不了的,咱们再也不吵架了好不好,我再也不敢了!”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可是再也没有如果了。


    商晏的世界在眼前扭曲旋转。


    他看见那人脖颈上的淤青,那是他昨夜亲手掐出来的痕迹,如今在冷光下泛着狰狞的紫红。


    而淤青边缘,还隐约可见一枚淡粉的吻痕。


    【我会永远爱你......】


    前夜的情话犹在耳畔,他吻着那颗泪痣时许下的承诺还没来得及兑现。


    永远?


    原来他们的永远只有四十八小时。


    短到他还没来得及收回那句“滚”,


    没来得及告诉这个骗子......


    要骗就骗他一辈子。


    商晏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呜咽,瞳孔骤然紧缩成针尖大小。


    他的身体像被抽去所有支撑的提线木偶,直挺挺地向后栽去——


    “砰!”


    “商总……”


    后脑撞击瓷砖的闷响在停尸房内回荡。


    ————


    “滴、滴、滴......”


    再次恢复意识时,消毒水的刺鼻气味率先侵入感官。


    商晏艰难地掀起沉重的眼皮,惨白的日光灯管在视野里晕开模糊的光晕。


    他试着抬手,输液管立刻在苍白的手背上扯出尖锐的刺痛。


    “商总!您终于醒了!”


    年轻的助理立刻发现了商总苏醒,他急的去按呼叫按钮。


    商晏猛地抓住小李的手腕,针头从血管里扯出,鲜血顺着手背蜿蜒而下。


    “他呢......”商晏双眼赤红的说:“夏融煦......不许……解剖……!


    谁都别动他……”


    小李的嘴唇颤抖起来:“好......律师会协调。”


    商晏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是谁撞的他?”


    “商总!您需要先休息……”


    护士们惊慌地冲上前,却被商晏猩红的眼神逼退。


    他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病号服领口大敞,额角的纱布渗出血迹,顺着他扭曲的面容缓缓流下。


    “我要去把他带回来。”


    他机械地重复着,声音里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现在。”


    小李颤抖着扶住摇摇欲坠的商晏:“已经……已经联系了最好的律师团队……


    法医那边暂停解剖了……


    律师介入了,情况对我们来说比较有利……夏先生的死因,基本可以确定与您无关!”


    “无关?不!是我害死了他,我为什么要喝酒,为什么昨天要跟他吵架,我为什么要赶他走……”


    “商总……您冷静!”


    小李对于此事现在也十分自责,那些关于夏先生是商业间谍的调查结果,是他亲手发送到商总的邮箱,


    现在两个人闹成这样,


    一个死了,另一个……好像也快死了。


    第7章 后悔


    下午18点30分。


    距离夏融煦离开别墅,已经过去17个小时。


    殡仪馆的灯光惨白,商晏后脑还贴着纱布。


    他拒绝了所有人的帮助,执意亲手为夏融煦整理最后的仪容。


    商晏用温水浸湿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夏融煦脸上的血迹。


    那些狰狞的伤痕在他指下渐渐显露,有拖拽和碾压。


    夏融煦现在的样子,其实只能勉强有个人样。


    他让小李从家里拿来夏融煦最常穿的那套黑色西装,动作轻柔地为爱人换上。


    梳子轻轻梳理着栗色的发丝,商晏的指尖眷恋地抚过他苍白的脖子上那一道紫色的痕迹。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夏融煦冰凉的额头,声音轻得像是耳语:“夏夏……还疼吗?”


    泪水砸在夏融煦苍白的脸上,商晏慌忙用袖口去擦,却越擦越多。


    他最终放弃般地将人搂进怀里,像抱着易碎的珍宝,在爱人耳边一遍遍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


    当商父商承霄和商母晏云栖风尘仆仆推开别墅大门时,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烟味。


    客厅里,曾经意气风发的儿子正蜷缩在沙发角落,


    手里死死攥着一副金丝眼镜,夏融煦的眼镜被找到了。


    那是商晏自虐一样顺着监控又走了一次夏融煦走过的路时,在路边草丛里找到的。


    监控显示夏融煦曾经在这里摔倒过。


    “阿晏......”晏女士手中的行李箱“砰”地落地,她几乎是扑到儿子面前,颤抖的手指抚上他消瘦的脸颊。


    商晏缓缓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哪里还是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商氏总裁?


    “爸妈……你们来了啊……抱歉没能去机场接你们!”


    晏女士将儿子搂进怀里,感受到他单薄的身躯在剧烈颤抖:“妈在这儿......妈在这儿......”她的泪水打湿了商晏的衣领,却听见儿子梦呓般的低语:


    “上次电话里...我跟您说过的那个人……我很喜欢他……喜欢到……想跟他过一辈子......一辈子那么长……他怎么就先走了......妈,他走了……”


    商父深吸一口气,放下公文包,蹲下身与儿子平视:“阿晏,看着我。”他的声音沉稳有力,“那个孩子......他一定不希望你这样。”


    商母感受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商父沉声开口:“阿晏,你不只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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