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怒哀乐,那是身为人类的力量。


    它于惨白中,撕裂出了一道黑色的缝隙。


    那是【知识】的影子。


    “去吧。”迟邪说。


    【第三秒】


    黑剑,握在裴月明的手中。


    它幽暗至极,翻涌阴影。


    而另一只手,仍握紧了身边人。


    并肩作战那么多回,有许多次都是裴月明默默守护着迟邪。【审判】不善防御,影子弥补这一点,让战斗酣畅淋漓。


    看似互补。


    但实际上不是这样的。


    迟邪也明白这一点。


    他希望有一天,他们能一起站在光中,万众属目。


    金眸如心脏跳动。


    每跳一次就喷出万丈光芒,铺天盖地压向二人,又被燃烧的荆棘死死掐灭。


    迟邪以行动告诉他——


    希望有一天,我们能一起站在阳光下,万众瞩目。


    哪怕就这一回,我要成为你的盾。


    而他呢?


    他是什么?


    【知识】疯狂鼓动,无声地诘问他:


    我的存在如此超然。你说柳月友善,我便动摇祂,让祂带众人步入死亡;你说过去不可改变,我便将金眸烙印于身后。


    托付信任之人,私用仪式,酿作大祸;亦师亦父之人,将尖刀捅入你的心脏。


    倘若没有灭门那一夜,你本该拥有的是最明亮的光辉,而非这幽影。


    众叛亲离,只余恶名在世,幽影不得见光。


    经历了这所有的一切,你真的还相信自己的法则吗?


    你真的……


    还相信自己这惊世的一剑吗?


    两种光辉,抵死厮杀。


    裴月明微微垂眸。


    无数声音,裹挟时间的洪流,回到他的身边:哭声与笑声,哀嚎与欢呼。有夜狩曾跌坐在地,面对敌人不敢再战;有人曾持着蜡烛闯入他的店中,犹疑说这烛火可能出错。而他穿行其中,一次又一次——


    说法则值得信赖。


    说你要相信你的法则。


    法则由心而生,公正者执掌审判,慈悲者疗愈众生。而他野心勃勃,想要的比谁都多:扫荡敌手,去往远方,让所有人无拘无束地分享知识。


    人都会犯错,他也不例外。可无论过去还是将来,他能保证永远不错的事物,唯有法则。


    ——它由心而生。


    而他,恰好从不动摇。


    那些噪声远去了,影子滑过剑身。


    他是世间最一往无前的利剑。


    裴月明抬眼。


    眼眸乌黑,照映流光。


    挥剑。


    ……


    ……


    皓城外。


    三秒之前。


    调查员坚守战线。在他们面前,由阴影与净化之力构成的高墙快被击穿!


    第一秒,高墙动荡。


    第二秒,千丝万缕的白光爆出。


    第三秒,最上方的阴影湮灭,光芒连天奔向远方!数百数千公里之外,天空都被烧得惨白。


    然而,就在第三秒过后,白光骤然熄灭了。


    世界为之一暗。


    防线溃散,许多调查员们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剩下的人下意识望向皓城——


    整座城市,被夷为平地。


    白庭深处。


    黑剑,钉穿了金眸。


    那至明之物,刹那间化为不可见底的黑洞。所有的光惨叫、奔逃,携着流云,争先恐后地涌向那道被剑锋撕开的裂隙。


    黑洞鼓动了一下,震荡虚空——


    它轰然爆发!


    古文字构成的、千变万化的小世界随之湮灭,万物化作洪流,知识倾泻而出。在这一瞬,影子护住二人。而迟邪伸手,死死将裴月明摁在怀中。


    爆.炸的气浪摧枯拉朽,夷平了一切。他们被裹挟在风暴里,悬空、翻滚、狠狠撞破废墟……尘与浪之中,两道人影是如此渺小。


    不知多久后,这气浪逐渐平息。


    “……”


    手指动了动。


    足足十多秒,裴月明才缓缓恢复了意识。浑身和散架了一样疼,数不清的擦伤,殷红染红衣衫。


    涟城已成废墟,他被气浪卷到了数十公里之外。


    而矗立百年的白庭不复存在。那缠火利剑的徽记,默默消散了。


    身边空空的,裴月明下意识往旁边一探。


    什么也没摸到。


    迟邪不在了。


    心脏漏跳了半拍。


    他猛地直起身子,脚下一晃,单膝重重跪倒在地。血从他的额角流下,一滴滴在手背溅开。


    影子试图寻找那人,可它们稀薄至极,连一块石板都难以掀开。


    【无明】杀死了那等存在,身体的每处都在哀鸣、濒临散架。呼吸又沉又急,骨骼疼到钻心,要不是有柳月,他早就死了。


    还能保持清醒,已是奇迹。


    可手指深深陷入灰烬。


    裴月明晃了晃,强行在灰烬间站了起来!


    影子散开,掠过每一寸废墟,焦躁地寻找那人的身影。


    擦伤和划痕火辣辣地疼。他被护着都伤成了这样,那迟邪会怎样?


    裴月明不敢深思,只是颤抖着一遍又一遍催促着阴影——


    散开,再散开。


    去更远的地方,去每一个还没找过的角落。


    “哗啦——”


    一截断壁被影子掀开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半身落满了灰烬。


    迟邪满身是伤,在烟尘中紧闭双眼。


    呼吸停滞几秒,裴月明跌跌撞撞地赶过去,摔倒了又爬起。


    短短五六十米的距离,如同鸿沟。


    但他终归还是到了那人身边。


    影子拨开碎砖与杂物,他跪坐在迟邪面前,双手颤抖着,摸上那沾了血污的脸庞。


    “迟邪?”他的声音哑得不行。


    没有回应。


    “……迟邪?!”


    “……”


    那人终于动了。


    他皱起眉,在灰烬里猛烈咳嗽起来!


    迟邪咳得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可他还活着。


    影鸦仔细看过他的身躯,划口数不清,但到底是没看到致命伤。哪怕在最后关头,影子仍托住了他。


    心重重地落地。裴月明这时才想起呼吸,硬抗过一阵眩晕,用手指拭去迟邪脸上的血。


    面前人逐渐缓了过来,只是闷闷又咳了几声。


    然而,那双眼眸看着裴月明,竟然显得……有几分茫然。


    刚落下的心又悬了起来。这一回,冰冷无比。


    裴月明张了张嘴。


    他不敢问出那个问题,只是一遍遍擦去迟邪额角流下的血——它们仿佛无穷无尽,怎么也擦不完。


    眩晕感再次涌来,手上动作却停不下,他机械性地重复这一动作。


    直到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迟邪制止了他。


    “……迟邪?”裴月明终于开口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带着颤音,“你、你还记得我么?”


    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清晰映出了他——同样伤痕累累,带着迟疑与不甘,还有那么一点仅存的期待。


    风停了。


    硝烟也静了两秒。


    “……奇怪。”那人忽然笑了起来。


    眼中如流淌的、温暖的蜜蜡。


    “裴月明,我怎么永远都忘不掉你呢?”


    第145章 沉冤昭雪


    两天后。


    议事厅庄严而高挑。


    满厅的人神情肃穆。


    执行者,各分会代表,和元老会的虚影。


    所有目光聚焦在老人的身上——


    贺长风背后,议会的标记被牢牢遮盖,再见不到那流云和金眸。


    他缓缓开口。


    说裴照的真实身份。


    说星月日的渊源,与夜狩覆灭的真相。


    说那被篡改的过去。


    每落下一个字,现场便躁动几分,最后满堂喧哗!


    打翻的茶杯,散落的文件,一张张难以置信、震惊到失控的脸。


    贺长风不为所动。


    手杖重重点地,压下沸腾的人声。他沉声道:“这两日我核查了多份资料,确认当年死去的夜狩,背后都有金眸徽记。【知识】死后,被篡改的过去被修正,所有的徽记已经消失。”


    他顿了顿,继续讲。


    “议会接下来将逐一核查,所有现存的档案,交叉佐证裴照和迟邪的说辞,尽快给出完整的报告。”


    全场死寂。


    贺长风环顾一圈,颔首道:“事务繁多,我暂且告辞。如果在座的各位有更多线索,请及时与我联系。”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声音。


    元老会的虚影波动,嗓音愤怒而尖锐:“那两个人到底在哪?!”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答案。


    贺长风沉默了一会儿,抬眼说:“他们做得够多了。”


    “贺会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正在僻静的地方疗养。”贺长风回答,“做了那么多,剩下的该交给我们了——无论是重建皓城,还是查明真相、还那个人的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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