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近了。
近到……就在眼前。
心跳快如战鼓。
在这片白光的尽头,金色的线条以螺纹状流淌。
那灿烂至极的巨眸,轰然睁开!
【第一秒】
迟邪闭上眼睛,意识潜入回忆。
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
阳光,阴雨。欢呼,哭号。
朋友,敌人,他独自走在夜路上。
树苗生长为参天大树,荒原拔高为城市,看不清面孔的人群在周身如潮水涌过,退潮后只余他一人。
和之前一样,画面开始燃烧,像老旧的胶卷被火苗小口舔舐。
它们从边缘蜷曲、褪色、碳化,化作飞灰。
荆棘也烧了起来。
幽幽的、没有温度的火,摇曳出明亮的光。
迟邪脚下忽然传来失重感!
手中裴月明的体温消失了。那失重感拽着他下拽,猛砸向某处坚实的地面!
“迟邪?”
“迟邪,你在听我说话吗?”
梁颂言的声音。
迟邪睁开眼:百叶窗,红木桌子。被风吹起的窗帘之下,飘来灿烂的阳光,洒在桌面的婚礼合照上。
这是梁颂言的办公室。
那位老友站在他面前,身着白庭制服,单手插兜:“怎么走神了那么久?最近太累?”
“……没什么。”迟邪回答。
“我们很快就要去冰海。你也该多休息,谁的身体都不是铁打的。”梁颂言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吧,还要开会。”
推开门,背后的风猛地大了,灌满房间与长廊。
梁颂言在前面走,背影笔挺而从容。
迟邪在他身后开口:“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梁颂言没回头。
“冰海一战,我烧掉了那段记忆,已经不记得了。”
“你在说什么?”梁颂言顿了顿,“我们还没去冰海啊。”
他依旧没回头,背影越变越亮,渗出了丝丝缕缕的白光。
——【知识】正竭尽全力地,阻拦他燃烧法则。
但凡迟邪留恋了往事,祂就会渗透回忆,真正地改变过去。
迟邪仿佛毫无察觉,继续说:“后来我当了很多年的首席,又燃烧过其他记忆。我不知道这一仗之后还能不能记得你。但我会赢的。”
“现在,我必须要走了。”
荆棘不断生长,布满长廊。
梁颂言终于回了头。他的身躯已在光中融化了轮廓,唯有面容还清晰如昨。
“你永远能赢下我赢不了的战斗。”他笑了笑,“有些事,忘了就忘了吧。快去。”
荆棘不再留恋,绞碎了明媚的阳光。整个长廊燃烧起来,回忆迅速褪色。
失重感。
迟邪砸向另一处坚实的地面。
“老大,你看我们那么辛苦,啥时候加奖金啊?”金小姐的声音。
他置身白庭,站在高处的露台上。
身后是办公室,门窗敞开着,微凉的夜风能肆意流淌。金小姐和方展策在办公室里,一起整理资料——飞升者的审问记录,副手的情报,和议会的协查通告……一大堆东西,满满当当堆满了桌面。
上一回任务里一批副手意外受伤,人手紧缺,这些就落到了他们头上。
林寂这时刚加入白庭,呆呆地站在旁边,接过那两人递来的资料,认真研读。
“我快穷得叮当响了——”金小姐叹气,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你不是上周才说自己买了三个包?”迟邪听见自己讲。
“这不是工作压力大,要放松放松吗?”金小姐还是叹气,“老大,你站外头做什么呢?”
“肯定是在看月亮。”方展策头也不抬,推了推金丝眼镜。
“……月亮?”林寂讷讷问,“为什么要看月亮?”
“这你就不懂了吧。”金小姐嘟囔,“好多年了,没事就盯着月亮看,跟给月亮守寡似的。”
林寂不明所以,只是挠头。
迟邪没说话,抬头。
夜幕上一轮明月高悬。
月亮阴晴圆缺,变了一轮又一轮。
唯有他无数次眺望。那个名字、那些记忆像潮汐被月亮牵引,悄悄地涨起,填满心间。
“因为我在等他。”迟邪低声说。
“什么?”方展策愣了下。
迟邪转身,目光落回室内。文件堆在桌上,温暖灯光下,金小姐和方展策慢慢停了动作。林寂也望了过来。
他们无声对视。
白光又来了,从文件、从书架、从台灯渗出。
“你们是白庭的基石。”迟邪说,“这些年,很荣幸能和你们并肩战斗。”
“……咋突然煽情?”金小姐笑了笑,“老大,为了鼓励我们加班也不用这样吧?”
迟邪也笑了:“偶尔说点煽情的不过分吧?”月光温柔地铺在身上,他往后退了一步,“我要走了。他还在等着我呢。”
屋内的白光更亮了,逐渐模糊那三人的存在。
金小姐的语调揶揄:“早看出你和他关系不简单。遇见魅魔了还不承认,就是嘴硬。”
方展策还是推着眼镜:“要走就快点。等你回来,我的文书也该写完了。”
“长官,我、我最崇拜你了!”林寂的声音,“你们一定会赢!”
迟邪挑眉:“那不是肯定的?”
荆棘生长过纯白外墙,绞碎了回忆。烈火燃起,吞没那盏暖黄色的灯。
失重感。
沉重的坠地。
迟邪的胸口淌出鲜血,染红了草地。
死死抓住地面的手,是少年人骨节分明的手。
在他的面前,群山苍青,天空蔚蓝,在那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长草尽头——
一身白衣的裴月明静静看着他,黑眸如玉。
【第二秒】
胸膛的血还在流。可记忆中的剧痛,不再难以忍受了。
迟邪伸手,轻轻掠过伤口的轮廓。
当时怎么没看出来?他心想。
原来这伤那么轻啊。
比起往后他受的伤,都还要轻。
在草地蔓延的荆棘,变得锋利且强悍,与方才完全不同了。
“……”裴月明看向那个少年,目光动了一下,“你变了……这是回忆?”
——他依旧是瞬间明白了状况。什么也瞒不过他。
“是。”迟邪望着他,坦然承认。
“……原来如此。”裴月明的声音听不出悲喜,“看来,我失败了。”
他没问原因,转身想要继续走,却停住了脚步。
即使决心坚定,即使手上沾满夜狩的血,到底没能成功。他看到长草变了,尖端垂落白光,它们如露水一滴滴坠下。
裴月明微微垂眸。
“不,还没有!”少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月明沉默着。
风掠过漫山遍野的长草。
吹过他的黑发,吹动少年人的衣衫。
“我们的战斗还没结束。”少年是如此坚定,嗓音沙哑而滚烫,“等着我,我会照出祂的影子!”
你要等我。
就像我一直等待着你的、漫长的一生。
流云翻涌,天光明灭一刹。裴月明终于动容,猛地回头——
少年望着他。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琥珀色,燃烧时像金子,温柔时又像流淌的蜜蜡。
目不转睛,舍不得从他身上移开半寸。从很久很久之前便是这样了。
“继续向前走吧。”
风中,少年笑了起来。
“裴月明,我在三百年后等你!”
第144章 剑与火
荆棘漫过了长草。
所过之处,记忆分崩离析。
一切迸射出光芒,淹没了少年人。在回忆终结的最后一刹,他看到裴月明笑了。
黑眸微微弯起,眼中只有他一人。
“来找我。”裴月明无声说。
白光吞噬了一切。视线清晰之时,迟邪又见到了那面容——
裴月明就在他身旁。
时隔经年,十指相扣,并肩对峙神明。
“久等。”迟邪笑道。
在这一刹,【审判】睁开了巨眸。
它冰冷,狂乱,兀自横亘于光流之中。视线化作棘刺垂下,如放射性的光锥。
正如一颗燃烧的巨星。
猩红的光不断攀升,泼向纯白。这圣洁的虚无,被悍然撕开了一道豁口!
【知识】金眸内的螺纹齐齐战栗,流云纹沸腾了,迸溅光辉。它是如此明亮,连世间万物都能照透,面前二人的身躯在强光里几近透明。
然而,那只荆棘之眸凝视着祂。
祂施舍了这个人类长生,自认不可僭越,直到此时……
它在审判祂。
一片惨白的天地间,中心爆发出另一种色彩。
那明明是猩红,却分外绚烂,绚烂到刺痛灵魂,绚烂到像在燃烧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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