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鹿欢带上了哭腔,“你终于醒了!”


    裴月明却看向鹿云徊。


    屋内有【长青】未散的光,他看见鹿云徊的疲惫,看见他满头的白发。


    他瞳孔猛地一缩,什么都明白了。


    不等他说话,鹿云徊已率先开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裴月明不答,看着他:“您的法则——”


    “你直说情况。”可鹿云徊强硬打断,不容拒绝,“别提其他。”


    旁边的鹿欢,往裴月明手中递上一杯水。


    裴月明接过。


    抓住水杯的指尖用力到发白,他沉默片刻,才很慢地开口:“祂就是我曾和您提过的,在星月日之上的存在。亲眼见到,我才知道祂名为【知识】。”


    “祂既是法则,也是异常,也是文字本身。如果我去的晚了一步,恐怕所有人都已经死了。”


    鹿欢脸色惨白:“这是……柳月的报复?祂带他们去见了【知识】?”


    裴月明低低“嗯”了一声。


    “为什么【知识】此前从未现身?”鹿云徊紧皱起眉头,“你能从祂的文字中读出来么?”


    “祂需要的是,是一切关于‘光’的知识。”裴月明说,“一旦这个世界上‘光’的知识,积累到某个界限,祂就会苏醒。”


    旁边两人意识到什么,睁大了眼。


    而裴月明握住杯子的手收紧:“裴家曾经……最擅长‘光’的法则。”


    半晌,鹿欢才缓缓开口:“难道,凶手与【知识】有所联系?”


    “还不清楚。但那一晚之后,世界上最顶尖的、通晓‘光’的人都死了。”裴月明低声道,“祂本不该这么快再度苏醒。可是……”


    他看着自己的手。


    握着瓷杯,骨节分明,是一双年轻而有力的手。


    ——可是他来到了这世上。


    研究法则,写下文字,分享知识。


    短短二十年后,那个本应还在沉睡的存在,因他而苏醒。


    裴月明继续讲:“祂现在会不遗余力,摧毁所有‘光’的知识。”


    “但,为什么偏偏是光?”鹿欢问。


    “祂是最明亮的光,不能容许有胜过祂的存在。”裴月明回答,“更何况,你们也知道我真正的法则。”


    杯子在手中转了一圈,他看向两人,眼眸明亮。


    “祂的忌惮是对的。”


    “只要有更明亮的光,令祂投下影子,我就能杀祂。”


    父女两人对视一眼。


    鹿云徊起身:“我去寻来合适的人。”


    “让我去!”鹿欢拦住他,“您留下休息,也多陪陪裴照。”


    鹿欢走了。


    鹿云徊为了治伤,透支太多,反倒裴月明照顾他多一些。两人没太多交谈,但光是同处一室,已是这漫长年月里难得的片刻。


    一次午睡后醒来,裴月明缓缓睁开眼。


    屋内的陈设变得不多,温暖阳光里,门外的鹿云徊在轻声走动。


    一时之间,他有些恍惚,如同一切回到童年。


    可当鹿云徊走近,白发、皱纹、不再挺拔的身影,无一不再告诉他,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鹿欢找到了鹿云徊的徒弟帮忙,紧赶慢赶,在四天之后回来了。


    她风尘仆仆,告诉裴月明和鹿云徊:“我共找了七位擅长用‘光’的夜狩,他们答应在后日来这里。”


    她停顿一阵,又看向裴照:“我也问了凌师叔,关于裴家的事。”


    凌征把叶启云等人的所作所为,都告诉了鹿欢。


    鹿欢将真相转述给二人。


    屋内死寂,鹿云徊眉头紧锁,而裴月明垂眸,看不清表情。


    她犹豫问:“现在,叶启云他们应该趁乱逃了。要……怎么做?要去追他们吗?”


    “……不。”裴月明轻轻摇了下头,“等【知识】死了,我再去解决这事。”


    他坐在阳光中,脸色苍白,可还是语气坚定:“我会一一找到他们,还有当年的凶手。只要,只要……那个敌人死了。”


    鹿欢默然地点了点头。


    终于找到帮凶,却没办法复仇。裴月明这一生都在不断向前走。


    旁人总觉得他太过理性,难以接近。但鹿欢明白,他别无选择。


    这世间有命运么?亦或者说,命运不过是无数因果交织出的必然?无论是什么,它追逐所有人。


    只是一直以来,裴月明走在最前面。


    只是一直以来,他只能独行。


    两日后,那七位夜狩如约到来。


    庆典之时,他们也都在,见识到了那无与伦比的光——从万物深处倾泻而出,照亮了整个世界。


    众人落座,听裴月明讲了分食柳月的始末,听他讲了名为【知识】的存在,都震惊到失语。


    “我需要光。”裴月明说,“除此之外,我不认为有人能直视祂。”他顿了顿,环顾周围一张张紧绷的脸,“所以,见到祂之前,你们还必须自毁双目。”


    一片死寂。


    最终,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开口了。


    他是这几人中实力最强的一位,名叫唐舟。他深呼吸一口气,“让我去面对祂,可以。但,为什么要自毁双目?”他盯着裴月明的眼睛,“哪怕赢了,【长青】也没办法治好所有人吧?”


    旁边也有夜狩附和:“我们在庆典不也直视了祂吗?到现在也没事啊。”


    “我不清楚你们为何平安无事。”裴月明只是讲,“但我确信,绝不能看见祂。”


    又是漫长的沉默,众人神色各异,目光在彼此脸上游移。


    至今为止,裴月明所说的事从未出错过。


    但亲手毁去自己的眼睛?太难以接受了,他们已经见过【知识】,还好端端地坐在这里。


    “换一种方式怎样?”唐舟缓缓道,“按你所说,只要‘光’的学识少了,祂自然会沉睡。”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鹿欢身上。


    “我听闻【梦中身】相当强大,不知能否用它,抹去所有人对‘光’的了解?”


    鹿云徊面色一沉:“她身子刚刚好,承受不起这种负担。”


    裴月明也说:“这样只是权宜之策。只要祂一天不死,永远悬在头顶。”


    “真的,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唐舟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看着裴月明,“先不说别的。万一我们失败了呢?杀不死祂,也得让祂暂且沉睡吧?”


    “我考虑过。”裴月明颔首,“如果我们侥幸没死,而我又确信无法杀死祂,那便只能让祂沉睡,寄希望于未来有人能真正杀死祂。”


    “而掌握知识最多的,就是我们夜狩。”


    唐舟刚要开口,忽而顿住。


    一股寒意,冻住了他的全身。他看着面前的这个黑发年轻人,突然意识到,他可以轻而易举杀死所有人。


    ——只要夜狩都死了,【知识】肯定会睡去吧?


    这一瞬,他的表情堪称骇然。旁边有两人也是如此。


    裴月明像是没察觉他们的神色。


    他语调平静:“但其实,只用死一个人。”


    他环顾四周,那双黑眸一如既往地明亮:“如果失败,我会立刻自尽。”


    众人猛然愣怔。


    “我掌握的知识太多,这样足够让祂沉睡多年了。”只有裴月明坦荡讲了下去,“你们以及后人,可以继续找杀死祂的方法——只要一直走下去,总能找到。像我之前所说的,这个世界上,从没有不可战胜的敌人。”


    唐舟抿紧了唇。


    他张了张口,什么也讲不出,只觉得那双黑眸,明亮到让他不敢去看。


    “不过在这之前,”裴月明很轻地笑了笑,“还是得试试看,我能不能亲手杀了祂。仪式的力量有限,还得仰仗各位的‘光’,我才有一战之力。”


    “就算什么也不做,我死后,你们也可以平安度过一生。但终有一日,知识又会超过界限,祂仍会醒来。”


    他收起笑意,目光从每一张脸上缓缓扫过。


    “各位是怎么想的?是永远活在祂的阴影中,还是拼死一战?”


    随后是长达数十分钟的天人交战。


    豆大的汗珠流下,双手轻轻颤抖,无人出声,只有一次次的扪心自问。


    裴月明并不急切,安静等着。


    突然有一道声音响起:“我愿意去。”


    众人侧目,看见鹿云徊苍老的脸庞。


    他说:“【长青】不能杀敌,但也有很强的光亮。战后只要我在,一定会全力医治你们的眼睛。”


    “……真的,必须毁掉视力吗。”仍有人嗫嚅道,“明明我们都见过祂了——”


    裴月明颔首:“是。”


    又是长久沉默。


    直到唐舟咬了咬牙,看向裴月明:“我也愿意去。祂那么忌讳‘光’,说不定哪天就找到我了。我可不想担惊受怕一辈子。”


    很快,又有一人出言:“我也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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