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去!”凌征也喊,“柳月不对劲!至少等到裴照来了——”


    “你真自私!”叶启云爆喝着打断他,“所有人都看到了!你最近身子好了,腿也不瘸了!怎么?自己从柳月身上捞到了好处,看不得别人也有?”


    立马有数道探究的目光,落在凌征身上。


    凌征的额前暴起青筋:“你们别听他的!我……”


    我其实是把柳月吃了。


    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讲不出。


    他惊惶地看着叶启云,看着面前这几人,血丝在他们眼中疯狂蔓延。他们在那香味里,如同换了个人。


    “再看看他!”叶启云拉开旁边人的袖口,底下残疾的手臂完好无损,“他的伤也好了!”


    周围一阵骚动。


    有人迟疑开口:“今夜裴照不在,还是谨慎一点为好。”


    “裴照不也讲过柳月是友善的吗?祂只会治愈,没有害人的能耐!”香味更浓了,叶启云用力咽了咽口水,“大家都跟我来!”


    他迈着大步,跟上那淡青色的人形。


    周围人也动了。


    刚开始只有寥寥几人迈步,很快,其余人也跟了上去。


    凌征浑身被汗打湿了。


    那香味,拼命往他鼻子里钻。要不是柳月的影子太诡异,要不是他知道那个至高存在,绝对抵抗不住这诱惑。


    他用尽所有毅力,转过身,朝远方奔去。


    必须找到裴照!


    必须让他知道!


    ……


    密林中,柳枝肆意生长。


    弯月当空,洒下冷冰冰的清辉。


    夜狩跟着柳月。


    眼前道路千变万化,那些山水和树,都不是往常的样子了。但他们都是最顶尖之人,未露怯意。


    叶启云大步流星走在最前方。


    香味刺激得他双目通红,他望着柳月的背影,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再度剜下血肉。


    可无论他如何加快步伐,都追不上。


    他和旁边人心生焦虑,越走越快。


    其他夜狩在背后喊道:“走慢些!还是谨慎一点,不要分散!”


    “来不及了!”叶启云头也不回,“机会难得,绝不能被祂丢下!”


    他们脚步不停,剩下人也急匆匆跟上。


    往前走。


    再往前走。


    月光明晃晃,柳枝肆意生长。


    肆意生长,蔓延过每一寸树的缝隙。


    肆意生长,绕过岩石,填满溪流,直探向高空的月光。


    肆意生长,挡住了那些光——


    没有人注意到,月光是何时消失的。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光。


    那光从每一道被柳枝封住的缝隙里渗出来,最初只是一线一线的,像谁在用针尖刺探这片黑暗。然而不知不觉间,刺目的白光,从每一处缝隙中渗出。


    待众人意识到不对,整个世界已充斥强光。


    连日月都黯然失色的光。


    溪水耀眼,如天河流淌;石头从内部被照得透亮,能看见万年前的纹路;叶片的每一处脉络都迸溅出光辉。


    柳枝仍在疯长,封住了所有退路。而在枝条的缝隙之间,越来越亮的光汇聚,像是在这密林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睁开它的眼睛。


    叶启云低头,清晰看到自己的每一根血管。


    血液带着光芒,欣喜流动。


    他通体被照得透亮。


    从指尖到骨骼,从血管到心脏。光在他的体内游走,他闻到了一股奇异的味道。


    不再是草木清香。


    是光从内部照亮他的时候,从他自己的血肉里,蒸腾出的味道。


    他侧头望去。


    每一人都被这光缠绕,神情祥和,犹如投入母亲的怀抱。


    皮肤剥落,指甲脱离,血在翩翩起舞,化作明亮的古文字,一行一行剥离,飘向那光的深处——


    一道浓烈的黑暗,撕裂这片光!


    整个世界的强光,被悍然抹去。


    意识回笼,叶启云感到那些文字回流,仓皇塞回他的体内。骨骼重新被包裹,皮肤重新覆盖,血液重新被关进血管。


    直到这时,恐惧才追上他。他猛然跪倒在地,双手撑住冰冷的土地。


    黑暗散去一点。


    众人战栗,纷纷望向拦在他们面前的那道身影。


    一尘不染的白衣。


    裴月明站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他没看向任何人,影子沸腾着,吞灭那些光。


    在他面前,柳月高高矗立,静默无声。


    如同多年之前,还是孩童的他见到柳月。那时候,柳枝轻柔拂过他的黑发,他抬头问祂,明年是否还会再来。


    于是,柳月年年如约降临。


    直到被分食。


    “……裴照!”有人沙哑喊,“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月明不回答。


    柳月静默地后退,淹没在光中。那些白光通天沸腾,有生以来第一次,影子被压迫得后退。岩石崩裂,溪流粉碎,柳枝根根瓦解,万物都在崩坏,万物都感应到了,那个存在。


    流云。


    金色。


    明亮到不可直视的白光。


    眼眸里的金色螺纹,无休无止旋转。


    文字缠绕着祂,构造出花草树木,天地山海,构造出世界上的一切。


    构造出法则。


    构造出【知识】。


    祂高高在上,俯瞰世间。


    “哧!”


    很轻的一声。


    鲜血从裴月明的眼中淌出,红艳艳地飘在风里。


    一把幽深至极的黑剑,出现于他手中。


    剑锋所指之处,光有了裂隙。


    而从他眼中流出的血在空中飘荡,写出文字。


    他在构建仪式,在【知识】面前,构建一个从未有人写过的仪式。


    世间本不该有生灵,能威胁那个存在。


    但站在祂面前的,是裴月明。


    藏匿一生的真正法则,直到这一瞬才被【知识】知晓——


    有影之物,皆会死于这剑下。


    连你也是。


    【知识】太过明亮,从未有过影子。


    可裴月明的血在空中飘荡,仪式正在成型,那是能唤来强光的仪式。一旦它照向【知识】,一旦这道亘古明亮的身躯被投下影子……


    仪式能否成功?


    祂与他都不知道。


    黑色剑锋之前,白光骤然远去。


    一切归于至深的黑暗。


    神明避于他的锋芒。


    周围人愣怔许久,才反应过来,扶住裴月明。


    血还在顺着下颌往下流,那人的身子因剧痛而颤抖。


    可他屹立不倒,执剑的手稳如磐石。


    “那个东西,”他声音沙哑,一字一顿,“必须死。”


    他微微侧过头,血流过唇边,滴在白得刺目的衣领上。


    “我需要光。只要有最亮的光——我就能杀了祂。”


    第135章 忌讳与约定


    【长青】碧绿色的光,照亮了屋子。


    鹿云徊苍老的手紧紧握着裴月明的手背——那体温,烫得吓人。


    裴月明躺在床上,缠住双目的布匹有血渍。


    庆典之后,他来到鹿云徊这里,高烧了两天。


    好在,第三日午后,体温降了下来。


    鹿欢新打了一盆冷水,拧干毛巾,搭在裴月明的额前。


    碧绿光华流转,鹿云徊仍坐在床边,紧握住裴月明的手,就像他以前在鹿欢床边一般。


    只是他年事已高,三天未合眼,【长青】的光芒如风中残烛。


    “您去休息吧。”鹿欢轻声说,“我看着他。”


    “还不够。”鹿云徊的嗓音微哑,“他还是看不见。我可以治好。”


    鹿欢愣了愣。


    要治愈这等伤势,鹿云徊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鹿云徊的声音,在屋内缓缓响起:“这些日子,你想必也听说了,我与裴照的一些事。”


    鹿欢沉默不言。


    她打听那一剂“灵药”时,听闻了师徒不合的传闻。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人,早已渐行渐远。


    鹿云徊低头,看着裴月明微皱的眉心:“只是,见他这样……”他紧捂着床上的那只手,勉强笑了笑,“他刚来时还没有你腰高呢。一下子就那么大了,比所有人都厉害。”


    他又讲:“听说,他是自己弄伤了眼睛。”


    “也许有特别的缘由。但你身体刚好,治好了眼睛,也能让他多看看这样的你。”


    “父亲……”鹿欢攥紧了手。


    鹿云徊不再多说。


    【长青】迸发出耀眼光芒,覆盖住那双眼。


    冷汗顺着淌下,他脸色苍白,双手颤抖。短短几秒内,本就斑白的鬓角,被抽走生机一般褪色。


    待光芒散去,他像一瞬老了十岁。


    床上人的眉头松开了。


    数秒后,裴月明睁开了眼。


    墨黑的眼眸,清亮如初。兴许窗外的天光太晃眼,他愣怔一阵,才看清床边的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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