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月明没作声,安静看着她。


    那双眼漆黑而明亮,恍惚像小时候那样,听她谈天说地。


    鹿欢回过神,依旧笑着:“你们终于不用担心我了。”


    裴月明没有久留。


    待了三天,确认鹿欢真的在好转后,他就动身去了污染之地。


    众人见他,欣喜无比。白衣在荒原的风中猎猎作响,影子摧枯而拉朽。


    与此同时,鹿欢恢复如常人。


    她清楚那药有蹊跷。她也明白,裴月明暂时放下这事是无暇顾及,但更多是因为她。


    她想,至少在这件事上,不能再麻烦他了。


    此外,她也担心凌征为换来这生机,付出了什么。


    可再见到凌征时,鹿欢发现,他的腿脚也好了不少。


    她先是欣喜,旋即是更多的疑问。


    她死缠烂打地追问凌征,没有结果,于是开始频繁出外。性格开朗,加上【梦中身】又相当厉害,她很快结识了很多人。


    多年来,鹿云徊有意无意地避开与裴月明一同出现,而鹿欢久病在床,总有人不清楚她与裴月明亲近。


    在裴月明面前,人们总是谨言慎行。但那人远在天边,秘密就像种子,开始悄然松动土壤。


    就这样,鹿欢打听到了一些流言。


    譬如某位手臂残疾的夜狩,突然恢复如初;腿脚不便的孩童,一夜间能上蹿下跳;就连几位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人,也焕发活力。


    人数并不多。


    但这群人,清一色与夜狩有关。


    对师叔的担心半分不减,不安层层累加。


    再想打听更多,几乎不可能了。


    但鹿欢有办法。


    【梦中身】模糊了她的样貌。对着镜子,半透明的树皮覆盖过她的脸,再一抬头,镜中人已是另一副模样。


    她时而是淳朴少女,时而是年长妇人,甚至扮作半大的少年。


    交谈完,别人怎么也想不起她样貌和嗓音了。


    早年求鹿云徊指点的学徒,或是被【长青】治愈的人,许多认识她。与他们交谈,鹿欢又听闻不少消息。


    她听说,那些奇迹般痊愈之人,都服过那一味药。


    她确信,就在数个月之前,凌征曾与几名夜狩来往频繁。


    可线索也就到这里了。之后很久,她还是一头雾水。


    远方时常传来裴月明的消息。


    污染之地太远,无人知晓他的归期。


    直到这个分外漫长的夏天结束,天气入秋转凉,落叶飘飞。


    一日,鹿欢心血来潮,烧了只叫花鸡。她端着热腾腾的鸡肉回屋,鹿云徊也煮好了粥。


    父女俩坐在一起。


    鹿云徊让她多添衣,又笑说她老跑出去,闲不住一刻。


    “之前闷坏了。”鹿欢扯下鸡腿,一人分了一只,“马上就是柳月庆典,也不知道裴照会不会回来。”


    “路途遥远,也难说。”鹿云徊答道。


    鹿欢啃着鸡腿:“说起来,我怎么听别人讲,你们俩很少一起出现?”她又咬了一口,“在我病重之前就是了。有人都不知道你们认识呢。”


    鹿云徊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面上不显:“他做事有主见,我帮不了太多。”他笑了笑,“在他身边,连个伤者都难见到,也用不上【长青】。”


    过了一阵,鹿欢开口:“最近也很少见到师叔。”


    鹿云徊:“大概在整理仪式的图纸。”


    鹿欢的眼睛转了转:“您真不清楚他腿脚怎么好的?”


    “不大清楚。”


    鹿欢还要追问。鹿云徊打断她:“你和他都是好事。裴照忙了那么多年没做成的事,今年都圆满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好?”


    鹿欢怔了怔。


    她想说,裴照从来不是“做不到”,只是无法接受仪式的代价。


    可她看着父亲。


    那是很寻常的表情,连皱眉都没有,却让她觉得陌生。


    鹿云徊继续道:“你和凌征去了这么多年庆典,也不见柳月帮你们。你要是不乐意再去,不去也罢。”


    “……我挺喜欢柳月的。”鹿欢说,“每年只有那时候我能出去一趟,见见别人。”


    她垂下眼,拿勺子搅拌滚烫的白粥:“再说,我觉得祂……很迷人。我见不到裴照眼中的世界,但光是知道这世上有如此独特的存在,就让我高兴。”


    “裴照嘴上不说,肯定也喜欢柳月。不然他也不会带我们去那座山上。”她笑了笑,“那时候他还好小。还记得么?天上有琉璃色的鱼。还有那棵巨大的半透明柳树,枝条好多呢,全都伸向月亮。”


    鹿云徊默默听着,轻点了下头。


    鹿欢又说:“以后,我还想和他一起去污染之地。”


    鹿云徊眉头一皱:“你身体刚好,怎么能去。”


    “我现在很健康。”鹿欢还是缓缓搅着粥,“我年纪也不小了,不趁这会儿往远处走,还等什么时候?”


    “去哪里不好,偏要去那种地方?”


    “我要去看外面的世界。裴照都去过那么多次了。”


    “你和他怎么一样?”


    鹿欢一愣,抬起头:“我确实不如他,远远不如。但【梦中身】至少能保我平安,不会拖人后腿。真有万一,他也能保护我的。”


    “不。”鹿云徊看着她。


    秋风吹动斑白的两鬓,那目光中,是她熟悉的、从未变过的不舍与爱。


    鹿云徊说:“你和他……怎么可能一样?”


    第119章 分食


    那场对话不欢而散。


    鹿云徊坚定反对,鹿欢也不肯退让。


    吃完这顿饭,鹿欢照常出门了。


    行经一片湖泊时,她盯着水面上的自己,忽然恍惚。


    她当然明白,父亲为她能付出一切,也明白他爱她胜过世上一切。可这样明晃晃地道出偏爱,加上他与裴月明的疏远,扎在她心口,隐隐作痛。


    水波粼粼,打碎了她的面庞。风停时,湖面倒影里,她又是另一人的模样了。


    起身,赶路。


    她还有必须知道的秘密。


    接下来数日,鹿欢继续打听消息。


    诸事如常。


    除了她偶尔听说,鹿云徊也在附近。


    鹿欢愣了愣,才意识到,父亲大概是怕她一时冲动,真跑去找裴月明了,才悄悄跟着。


    她一时五味杂陈,心想再和父亲好好谈一谈吧。


    她回头去找鹿云徊。在镇上歇脚时,她倚在窗边饮茶,看萧瑟的秋景。


    茶快喝完,她的目光停住。


    小镇尽头,一道有点眼熟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夜狩。


    而且是前几个月、与凌征走得近的那几人之一。


    鹿欢放下茶杯,追了上去。


    那男人行色匆匆,很快远离人烟,穿过镇外及腰的长草与树林。鹿欢从小漫山遍野地跑,脚步轻盈,无声地跟牢了。


    不久后,男人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草木安静,不见人影。


    另一边,身着华服的另一人现身了:“怎么?”


    “没怎么。”男人摇摇头,收回视线,“裴照真要回来?”


    鹿欢下意识屏住呼吸。她伏在茂密的灌木之后,【梦中身】轻轻笼罩全身,模糊掉她的存在。


    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到他们衣衫背后,那只金线绣出的眼眸。


    顶尖夜狩,才能绣上这只眼眸。


    此时在晦暗的林间,它令她分外不安。


    “听说如此。”另一人答道。


    男人又说:“上次他去污染之地,大半年才回来。这才过去一个夏天,怎么那么快?”


    “也许想出席庆典。”


    “他没有非来不可的理由。”男人低声道,“你说他突然折返,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察觉什么?


    鹿欢透过枝叶的缝隙,想看清他们的脸。


    “他那段时间一直闭门不出,哪来机会察觉?”


    “那可是裴照。”男人叹息,“有些事能骗过几岁的他,能勉强瞒过十几岁的他。但现在呢?总有一天,他会知道一切。”


    风吹过林间,沙沙作响。


    对方沉默片刻,艰涩地开了口:“你是指,裴家那件事?”


    “嗯。”男人颔首,“起初我没起疑,可这些<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来,越发觉得他的身份古怪。基本能确定,他正是裴行肃的幼子——本名裴月明。”


    鹿欢猝然一愣。


    彻骨的寒意淹没了她。她无法呼吸。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对方喃喃,“要是——”


    “要是他发现血洗裴家的凶手,是受人指引才挑了个良机摸过去的,你想想以他的手段,会做出什么?”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的,“何况那件事,你我二人都脱不开干系!一旦被查出端倪,谁也活不了!”


    鹿欢死死咬住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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