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臭从窗缝一股股挤进来。


    迟邪低声说:“还好。快闻不出来了。”


    裴月明不发一言。


    他靠着墙壁坐下。生理性的恶心一阵阵往上涌,让他脸色很差,嘴唇毫无血色。


    迟邪到他身边坐下,递过去水壶:“喝一点压压。”


    裴月明旋开壶盖,默默喝了几小口,就合上了。


    两人一时无言。


    “……”迟邪笑了笑,“感情梁颂言这家伙,在书里给我埋了个大雷呢,难怪不和我说。”


    裴月明仍然沉默。


    迟邪只能看见他分外苍白的侧脸,没有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两人又坐了一阵。


    迟邪把手覆上裴月明的手背:“……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语速很慢,“柳月,还有庆典……执行者拥有的,不是单纯一个‘誓言’,对吧?”


    裴月明无声回握住他的手。


    “从庆典那时到现在,我明白你大概不想说。”迟邪仰起头,抵着后墙,“但柳月成了这样,为了其他人,我也得知道该怎么应对祂。”


    “……我会告诉你的。”裴月明终于开口,“和其他任何理由无关,只是想告诉你。”


    他又思索了几秒:“只是……我还在想,该怎么解释。”


    “或许,要从鹿欢说起。”


    “无论法则还是仪式都没能救她,她的健康日渐恶化。我明白希望渺茫,但想做最后一搏,在最后的那段时间,我闭门不出,花了相当多的时间研究仪式。”


    迟邪猛然想起,那正是裴月明杀死夜狩的前一年。


    他当时身在远方,也听说裴照最近不露面了。


    换作别人,早该被怀疑出了意外。可那是裴照,人们没当一回事,闲谈几句就没了下文。


    迟邪明白鹿欢的近况,清楚裴月明大概是因为这事忙碌。等这一片安定,他久违地回去了,打算探望鹿欢。


    然而,那一回他没见到鹿欢。连裴月明,他也只是遥遥望了一眼。


    熙攘街头,他们偶然碰见。迟邪一眼便认出那道白色的身影。隔了人潮,裴月明的脚步也停了一刹,侧头与他对视。


    那双墨玉般的眼中,像什么情绪也没有。


    但迟邪知道,他认出了自己。


    对视只一瞬。


    裴月明转身消失在拐角。那方向是城郊,暮色四合,他独自走向黑暗。


    迟邪看着那个方向,莫名觉得那身影孤寂。


    他重回远方,平息污染之地。再后来,他听说鹿欢完全康复了。


    记忆回到现在。


    迟邪握着裴月明冰凉的手,缓缓问:“所以,她康复和柳月有关?”


    “对。”裴月明回答,“梁颂言有一点想的没错,誓言不是柳月对世人的祝福,而是……诅咒和惩罚。”


    “惩罚什么?”迟邪一怔。


    “是鹿欢告诉了我。”裴月明的声音很轻,“我没办法忘记当时的情景。她……她把所有的事情,告诉我了。”


    那是三百年前的春天。


    鹿欢披着厚实的外衣,坐在窗边。窗外万物生长,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


    从脖颈到手背,都生着斑驳的树皮。


    【梦中身】快把她侵蚀殆尽。她终日昏睡,不知多久没出过门了。


    但这一日,凌征要来。


    她打起精神,在鹿云徊的搀扶下到了前厅,见到凌征,虚弱喊了一句:“师叔来了啊。”


    “快坐快坐。”凌征拖着瘸腿,赶快搀着她坐下,难掩欢喜,“欢儿,师叔找到了能治好你的办法。”


    鹿欢只是笑了笑。


    “这回当真。你等着。”凌征话锋一转,“只不过,这事暂且别告诉裴照。”


    鹿欢一愣:“为什么?”


    “你和师兄多久没见他了?这大半年来,我找他取仪式图纸,才能见他一面。”凌征说,“他为你尽心竭力,看着消瘦了。”


    鹿欢皱眉:“他病了?”


    “看着不像。但这样熬下去,难说。”凌征继续讲,“污染之地的状况……也不太好。近几个月异常横行,伤人无数。其他夜狩暂时镇住了,都在问裴照怎么不在。”


    鹿欢不说话,攥紧了手指。


    “不说这些。”凌征摆摆手,“先看看师叔的办法行不行。要是成了,能让他放心不少。”


    鹿欢轻声应了下来。


    鹿云徊扶她去歇息。


    鹿欢躺了片刻,撑着桌边下床,扶着墙,慢慢挪到门边。


    从这里能隐约听到两人的嗓音。


    鹿云徊低声道:“你卖什么关子?”


    “师兄之后就明白了。”凌征回答,“我看着欢儿长大,哪会害她?”


    鹿云徊沉默一阵:“什么时候?她恐怕撑不了太久。”


    “我心里有数。”凌征只是讲。


    他拄着杖,一瘸一拐走了。


    鹿欢浑浑噩噩睡着。


    也许是三天,也许是半个月后,凌征回来了。


    鹿欢清醒时,鹿云徊端来一碗药。


    药液是青色的,有奇异的清香。


    “这、这是什么?”鹿欢别过脸咳嗽。


    “师叔带来的药材。”鹿云徊坐在一旁,声音很轻,“我用【长青】验过了,你放心喝。”


    鹿欢还在咳嗽。


    鹿云徊像以前那样,轻拍她的后背,低声道:“是父亲对不起你。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要是你母亲还在,肯定会把你照顾得很好。”


    “父亲怎么会这样想?”鹿欢边咳边露出个苍白的笑。


    “我向她承诺过,无论发生何事都要保护你。”鹿云徊轻叹,“要是这药有用,就好了……”


    等鹿欢不咳了,接过那温热的瓷碗,将药液小口饮尽。


    喝不出是哪种药材,里头有半透明的絮状物。


    但意外地好喝。


    她又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几日,好似没有不同。


    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多了。


    再然后,犹如奇迹一般,她逐渐能下床走路,甚至能在后院望风。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某日她洗漱完,什么东西掉在脚边,碎了。


    那是石头质感的树皮。


    再抬头望向镜面,她脸旁的树皮簌簌掉落,露出新生皮肤。


    有生以来第一次,【梦中身】不再纠缠她。


    她一路小跑出去,喘着气,找到一脸讶异的鹿云徊:“父亲!”


    鹿云徊愣怔几秒,随后是狂喜,连声说太好了。


    “赶快告诉裴照吧!”鹿欢笑说,“让他别再担心,我都好久没见他了!不……我要自己去见他!”


    她转身要走。


    鹿云徊喊住她:“你才刚好,别乱跑。让师叔告诉他就是了。”


    鹿云徊态度坚定,鹿欢怎么也说不通,加上精力的确不如常人,只好作罢。


    “还有,别和他提药材。”鹿云徊叮嘱。


    “这又是为什么?”鹿欢不解。


    “他为你付出那么多,最终未有成果。要是知道你靠着一味药好了,高兴之余,恐怕也会妄自菲薄。”


    鹿欢皱眉:“他不是这样的人。再说没有他的仪式,我也活不到今日。”


    “你打小就什么事情都和他说。”鹿云徊仍是轻叹,“只是师叔也讲了,近日动荡,别让他分神为好。你自己斟酌吧。父亲见到你好起来,就够了。”


    鹿欢在屋内等着。


    春天的阳光暖洋洋,她惬意地在窗边,半眯起眼,望着上山的小道。


    没等多久,那熟悉身影就出现了。


    裴月明额前冒着薄汗,见到她,微微睁大了眼。


    “裴照!”鹿欢喊道,居然直接扒着窗框,从窗户翻出去了。落地时她腿上一软,险些跌倒。


    影子稳稳接住了她。


    而后是裴月明的手。


    他把她扶起来,打量她红润的脸色,和她眸中的精神气:“你……”


    “我快好了!”鹿欢告诉他,“今天都能跑了!”


    裴月明也跟着她笑了起来,眼里的情绪却是复杂的。


    他问:“是……发生什么了吗?”


    鹿欢迫不及待,想把一切说出。


    可当她抬头望着裴月明时,猛然一愣。


    如凌征所说,裴月明瘦了,显得疲惫。扶住她的那只手,用以执笔的指间有新生的茧。


    ——他写了多久、多少的仪式?


    上一次睡觉是什么时候?


    这些念头,闪过鹿欢心间。


    她莫名想起鹿云徊的话。她从小健谈,好事坏事总要拉着亲近之人,说个没完没了,病重之后,见到裴月明也是尽数倾诉。


    是不是这样,才让裴月明付出太多?


    明明她比裴月明大了十岁有余,可这些年,总是他在撑着她。


    “鹿欢?”裴月明又一次问。


    “没发生什么。”鹿欢笑着回答,“就是忽然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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