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收容盒,白封皮的老书安静躺着。
他靠在床头,和裴月明挨得很近,轻声翻过书页。
七十多年后,每一页终于又写满文字,画着精细的手绘图。
但,毫无反应。
说到底,“集齐书页就会有所不同”这种想法,终归是一厢情愿。睹物思人,难免如此,可谁也没规定逝者必须有秘密,也没人承诺,挚友的遗物一定意义非凡。
这么多年来,迟邪也并未抱什么期望。
于他而言,让这本书恢复原样,就是最大的意义了。
然而裴月明告诉过他,书页留存世间是有原因的。
迟邪怀疑一切,都不会怀疑裴月明对法则的判断。
他一只手搭在裴月明的枕边,无意识摩挲过柔软黑发,那人的呼吸扫在手腕内侧,暖洋洋的一点痒。另一只手翻过一页页诗篇,纸张上,文字飘逸,异常栩栩如生。
久久没找到异样,困意逐渐漫了上来。
迟邪合上书,手指摸过破旧的白色封皮,准备把它放回收容盒。
床头的暗淡夜灯,斜斜打过来。
老书的侧边掠过了什么,好似幻觉。
迟邪猛然顿住。
他拿书凑近夜灯,反复倾斜角度。
数次尝试后,他才找到合适的角度。只见书页聚齐之后,原本泛黄的书籍侧边,在光影下,隐隐有水波般的透明纹路在波动。
像字迹,或是某种……手绘图案。
迟邪睁大了眼。
这一瞬他意识到,今天找回的不是【叙事诗】最后一页。
最后的异常,不在纸上。
它藏在整本书的封边里。
水纹一闪,如浮光掠影。
光影中,它无声地看着他。
第117章 香气
那是什么异常?
猜测掠过迟邪的脑海。
把【叙事诗】带回写下它的地方,缺失的异常就会现身。但世界太大,那地方可能不为人知,也可能远在污染之地的尽头。
迟邪有大把岁月,当然可以挨个尝试。
然而……
以他对梁颂言的了解,应当能推论出,那人的想法。
高危异常,独特异常,还有梁颂言说想见却未能如愿的异常……可能性太多。但只有一个,对梁颂言最特别。
记忆回到许多年前的秋天。
那时,距离冰海一战还有两年。
长街挂满淡青色的弯月灯笼,人群熙攘,柳树轻拂过肩头。远处山坡上,一轮弯月高悬。
今夜,柳月即将降临。
迟邪和梁颂言难得一同来到涟城。
庆典没开始。
迟邪出去溜了一圈,回城内时,衣角有几点湿润的草沫。梁颂言刚安排好其他执行者,问他:“去哪了?”
“后头山上。”迟邪回答,“看了一会儿月亮。”
“这么多年,你爱好倒是没变。”
迟邪笑了笑。
执行者和副手离开。他们身处僻静的高处,四下无人,大半个涟城尽收眼下。
放眼望去,灯笼越亮越多,人们的脸上满是期待——期待自己能被柳月选中,免受疾病之苦。
梁颂言望着那片灯海:“有件事,我一直没和你说。”
“什么?”迟邪靠着栏杆。
“我们直到死前都年轻健康。很多人都认为,有柳月誓言的人,没办法知道自己的死期。”梁颂言说得很慢,“我以前也这样想,但可能……是有办法的。”
迟邪转过头。
“有两个执行者提过,他们见到柳月时感觉很奇怪,有一种‘归属感’。”梁颂言思考两秒,“他们说,看着柳月,自己的血肉好像在融化,要流向祂,与祂融为一体。”
迟邪皱眉:“听起来不对。”
“我也这样想。”梁颂言点头,“他们出席庆典多年,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两人不久后都去世了,没熬到下一次庆典。”
“你的意思是,这种感觉代表了死亡?”
“也许吧。”梁颂言苦笑,“我找不到其他人佐证。他们是资历最长的执行者,在白庭待了一百多年。”
很少有执行者留那么久。大部分待了几十年便会离开白庭——有钱有闲,实力出众,生活相当优渥。
在白庭时,他们出席过多次庆典,之后当然不会主动再去。这么多年来,临去世一年见过柳月的,竟只有那两人。
迟邪若有所思。
“以后会明白的。”梁颂言极目远眺,“只是也不知道哪一年,我见到柳月会有那种感觉。”
庆典开始了,人们聚集在街头。更多弯月灯笼亮起,光落向他的脸:容貌年轻,眼尾平整得毫无褶皱,眼中却是疲惫。
“柳月为什么把誓言赐给我的祖辈?”梁颂言轻声道,“对我来说,它是诅咒。”
“我一直没把柳月写进【叙事诗】。我的一生都摆脱不了祂,却不知该如何描绘祂,也许这辈子都不能。”
迟邪沉默一瞬:“活了那么多年,不知道话不能说死?”
“……也是。”
迟邪笑了笑:“你说羡慕我,但我也有遗憾,只是我这人拉不下脸,不拽着你大吐苦水。想开一点,谁还没几件烦心事呢?”
“是。”梁颂言也笑了,“你讲得对。”
远处平台的水面流转淡青色。
执行者敲响古钟,水中月浮起。那宏伟的人形站了起来,月光和枝条构建半透明的躯体。
所有人望着柳月。
迟邪抬头,看向高空真正的月亮。
梁颂言盯着柳月一会儿,摇摇头。
“看来不是今年。”他说,“哪天真想清楚了,我就把祂写进书里。”
迟邪没出席次年的庆典。
与往年一样,庆典顺利落幕。柳月选中了一个幸运者,医好他的不治之症,一时又引来无数艳羡。
迟邪再见到梁颂言,顺口提了一句:“明年去的人肯定很多。”
梁颂言没接话。【叙事诗】的书页翻动,在他指尖轻声作响。
迟邪并未在意,转身要走。
“迟邪。”梁颂言叫了他一声,“柳月治好那个人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迟邪扭头,问:“怎么了?”
阳光穿过窗户,落在梁颂言脚边,照亮白庭华丽的大理石雕花。
他的神色几分怪异。
这怪异稍纵即逝。梁颂言笑说:“没怎么,就是第一次离那么近,感慨祂的力量。”他点点头,“你忙去吧。反正我们用不上这东西。”
从那天直到牺牲的那一日,梁颂言再没提过柳月。
记忆散去。
夜灯中,迟邪拿着老书。
裴月明在身边安静睡着。他睡觉时呼吸特别轻,轻到几乎听不到。
迟邪又往他身边挨了挨,让彼此的体温相贴。他看着裴月明的脸,看着那双合上的眼睛,想起前两日裴月明提及【叙事诗】时,捉摸不清的表情,又想起不久前的庆典上,裴月明看他的那一眼。
唯一的一眼。
然后,鲜血流下。裴月明的世界重归黑暗。
书侧的水纹还在掌中波动。
迟邪无声呼出一口气。他明白,自己找到了这封边的答案。
第二天。
卫生间的水哗啦啦地流。裴月明刚放下毛巾,脸上带着冷水的湿意,一只手从旁边伸来,帮他关上了水龙头。
迟邪自身后环抱住他,稍稍俯身,下巴搁在他肩窝里。
“睡得怎么样?”迟邪笑问。
“挺好。”
迟邪蹭了蹭他的侧脸。他每次这样做,都像某种大型猛兽在圈定地盘,黏糊好久也不肯松手。
裴月明习以为常,挂好毛巾,轻拍了一下他环在腰间的手。
迟邪不放,手上反而收得更紧,在他耳边说:“早餐我让人买好了,等下就送过来。多吃点,等下要赶路。”
“去哪?”裴月明问。
“涟城。”
裴月明并不惊讶,应了一声:“好。”
迟邪贴着他的侧脸,心想,他果然从一开始就知道是柳月。
路途遥远,抵达涟城附近已是午后。
【叙事诗】召唤出的不是真正的异常,说到底,只是法则的虚影。
涟城地方小,常住者不多。迟邪提前通知了白庭和议会,疏散居民。
一位执行者问他:“首席,柳月不是挺友善的么?”
“梁颂言把祂藏在书边,肯定有原因。”迟邪回答,“谨慎一点没坏处。”
更何况,他对裴月明和柳月之间的事,至今没头绪。
执行者点头称是,去确认疏散情况了。
居民还没走完。迟邪和裴月明带着老书,不靠近涟城,只找了片树荫远远等着。
裴月明今天的话格外少。
副驾驶的门开着,他把脚搭在外面,慢慢喝人参水。
迟邪下车活动了一圈,回来站到他跟前:“估计还要半小时。不去后面眯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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