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分钟后,贺长风的信息来了,问地点定在临溪是否方便。
【如果没记错,梁首席最后这一批书页,其中一页就在临溪。不知迟首席是否收集了?】贺长风是这样说的,【这段时间我刚好在临溪附近。这样不会太麻烦迟首席。】
严镇川的手悬在屏幕上,久久没落下。
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从未问过迟邪或者任何人,【叙事诗】的事情。
手指落下。
他回复:【等首席有空,我向他确认】
【有劳您了】
屏幕逐渐暗了。
严镇川往那椅子上一靠,陷入柔软的皮质里。
严肃的气质,这时才从他身上剥离些许。他转着一支钢笔,仰头看天花板。
天花板是大理石的,纯白色。书柜从四面八方伸向它,太过高耸,一个晃神间,像数个巨人居高临下审视着他。
可是,又有谁能真正审视他呢?
严镇川默然片刻,坐直身子,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往上层轻轻一扣,冰凉的物体便落入掌中。
相框和黑白照片。
被反复擦拭过,时过境迁,干净又完好。
照片上,是七十年前白庭执行者的合影。
【梦中身】会模糊执行者的样貌,包括照片上的他们。这张清晰的合影,是刻意在法则消散后留下的。
也唯有这一张。
一共四十七人。梁颂言站在最中间笑着,旁边就是严镇川自己。
严镇川盯着这张照片,盯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看了很久。
执行者的寿命漫长,可七十年足够久了,足够分道扬镳,也足够生离死别。
留下来的人不多。以后还会更少。
目光落向梁颂言。
这位上级,也是昔日的导师。
他一路崇拜着他、追逐着他,才最终成为了白庭的副席。
闭上眼,却还能听到那日汹涌的涛声。冰海之上,雪白的书页飘向远方。
“啪嗒。”
手中钢笔掉在地上。
严镇川回过神来,弯腰捡起,准备把相框放回去,又瞥到了照片边缘。
迟邪也在。
迟邪还是和现在一样不喜欢白庭的制服,穿了简单的黑衬衣,袖口挽起。
眉目凌厉,笑意张扬。
唯一没变的人,只有他一个。
严镇川面无表情地把相框放回原处。
晚上八点,他合上文件,再次回到审问室。
在死寂的走廊中站了一阵,开门声传来,两名副手走入审问室,准备带走囚犯。迟邪走出来,看见他,随口问:“怎么在这?”
“刚忙完。”严镇川回答,“副手告诉我,您问到今天最后一个人了。情况怎样?”
“基本有谱了。明天我来问剩下的。”
“好的。贺会长讲,会谈地点可以定在临溪。”
迟邪一听就笑了:“得,他还是那么贴心,是想着【叙事诗】吧?”
“是。”
“就去那儿吧。”迟邪点头,“挺好的,就差这最后一页了。你没事先走吧,我还要去地下。”
迟邪转身就走,身后传来脚步声。
严镇川跟上来:“我也需要去一趟。”
“那就一起。”迟邪脚步未停。
两人走向白庭最深处。
依旧是漆黑的水面。
倒悬之树的根系,深深扎入头顶的石壁。树冠最顶端碰到水面,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数百年如此。
法则【梦中身】。
他们把手贴在树干上,涟漪猛地向外扩散,小水珠跳起,数分钟后才停歇。
【梦中身】重新笼罩,模糊了样貌。
离开时,严镇川开口:“首席,我其实是想和您谈一件事。”
“说。”迟邪并不意外。
“【梦中身】一直反噬着鹿欢的身体。”严镇川讲,“我猜想,抹去裴照存在的人应当也是她。最后她变成这样,是因此被彻底反噬。”
迟邪:“这个猜测一直都有。”
“是的,许多年了。”严镇川紧跟着他,“梁首席也是这样认为的。他也认为……只要毁掉这棵树,我们就能知道裴照的一切。”
迟邪脚步未停,声音回荡在偌大的空间:“你怎么想?”
“难以抉择。”严镇川说得很慢,“一方面,鹿欢的法则是白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保护了许多同僚;另一方面,我又担心始终不了解那个叛徒,许多谜团无法浮出水面。即使他出现在我们面前,也没人能认出。”他顿了顿,“毕竟是裴照,对他,再谨慎也不为过。”
“什么让你突然提起这事?”迟邪推开门,两人回到地表的长廊,“辉主?”
“嗯。据您交手的经历,他……”严镇川犹豫了半秒,“他比当年,我们在冰海遇见的飞升者更难对付。如果能多了解裴照,也许能多了解辉主。所以我想问您的意见。”
“鹿欢还活着么?”迟邪只是问。
严镇川一愣:“我并不清楚。”
“如果她还活着,毁了那棵树是害死了她。”迟邪没回头,“把她换作陌生人,我也不会这样做。”
“……抱歉。”严镇川低声道,“是我没考虑周全。”
“只有一种情况,我会毁掉那棵树。”迟邪说,“就是我知道,那会让她解脱。”
严镇川略微一顿,在他身后问:“在夜狩时代,您认识鹿欢么?她是个怎样的人?”
“不算深交。”迟邪简单回答,“她挺开朗,是个好人。”
“原来如此。”严镇川点头,“那……裴照呢?以您所见,他是怎样的人?”
再向前走,月光透过走廊高处的镂空,把地面洗出一格格冷白。
迟邪抬头望去,弯月如钩。
“是啊,”他笑了笑,“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车辆再次驶过街道。
穿过林荫道,迟邪把车停在家门口。
窗户亮着灯。
他推开大门。电视放着熟悉的财经频道,裴月明盘腿坐在沙发上,黑狼的大脑袋枕在他腿上的毛毯,听到声音,耳朵动了动,嫌弃地不看迟邪。倒是站在沙发背上的渡鸦转头,冲他左瞧右看。
“今天比较忙?”裴月明问他。
“还好。你也知道的,都是杂七杂八的事情。”迟邪笑说。
他挂起外套,洗了手也不擦,直接到黑狼旁边狂揉它的脑袋,把水全蹭上去了。
黑狼防不胜防,猛甩头,翻着白眼消失了。
这回裴月明的身边空了。
迟邪心安理得地坐下,手往他身后一搭:“你怎么不看之前的农产品了?这在讲啥,《一碗酸辣粉,如何从路边摊变成连锁帝国》?”
“它放什么,我看什么。”裴月明回答,“我现在觉得餐饮也有前途。”
“你还真别讲,我有个朋友开餐厅,不知道亏到哪里去了。”迟邪感慨,“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怕富二代败家,就怕富二代创业。”他笑了,“不过好就好在咱们家底厚,不太可能败得完。你要是创业,我绝对双手双脚支持。”
裴月明“唔”了一声:“不了。看了很多失败案例,我有自知之明,再说我在邺州的书店,只是勉强不亏本。”
“亏就亏了呗,当交个学费。”
“不行。”裴月明的语调忽然坚定,“入不敷出,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迟邪:“……”
果然还是很执着啊!
电视节目还在播着。迟邪把裴月明腿上的毛毯扯过来一点,搭在自己身上,和他挤在一块。
“你怎么这么热?”裴月明说。
“我一直气血旺盛,这不刚好暖暖你么?”迟邪笑说,又往裴月明身边凑了凑,“我也来学习一下,争取以后不亏本。”
他们并肩坐在沙发上。
迟邪一边学一边偷看裴月明。
裴月明多次提醒无果后,只能任由他开小差,反正贴着也暖和。
等到广告时间,迟邪搭在裴月明肩头的手略一用力,就让那人靠在了自己身上。
裴月明倒也没意见,就这样靠着。
广告慷慨激昂地介绍新产品,迟邪一个字都没听清,低头看过去。他看见暖黄的光,照亮那张清冷又干净的脸,沾染了暖意。
——他是怎样的人?
就连迟邪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有冰冷的杀意,有他无法释怀的过去。
也有并肩作战的快意,和此时依偎的柔软。
不是因为陌生,而是因为太鲜活,反而无法向他人概括。
裴月明半倚在怀中,问他:“什么时候去临溪?”
“应该是后天。”迟邪回答,“终于要找最后一页了,真不容易。”
他顿了顿,又说:“你讲过找回了所有书页,我就会明白,为什么他的法则存在这个世界上。”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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