嗓音再次压低:“其他人我肯定不告诉,我感觉,那碗汤里头肯定加了一点火腿,和两勺大闸蟹黄!”
“这你都吃得出来?”迟邪奇道。
他瞥了眼裴月明,果然那人挺有兴趣的样子。趁旁人不注意,他偷偷摸摸伸手,飞快地勾了勾裴月明的手腕。
“当然!”丁良河坐直身子,啤酒肚挺了挺,“用年轻人的话说,我可是个老吃家。就是我自己研究,感觉挺接近了,就是差了点味道。”
林寂的杯子空了。
丁良河要给他加茶,他讷讷道:“丁会长,我真的够了。我只是觉得别人加了水,就必须……”
“那怎么行!杯子哪能空着!”丁良河不由分说又给他添满了,继续讲,“唉跑题了,我说起吃的就兴奋,咱们讲回纸人。”
“喝完那碗汤,我好久没见到纸人和鬼婆婆。镇上慢慢有了其他传闻,比如下雨天没来得及收的被单,出现在家里。差点落水的小孩,不知道被谁救了起来,就记得是个老婆婆。弄丢了东西,过几天可能又回来了。”
“大人也不叫它们‘鬼影’了。过了一段时间,镇上来了几个调查员,证实了这些东西是从没被记载过的异常,暂时起名叫‘纸人’。”
林寂的杯子空了,他紧张说:“丁会长,我……”
“来了!”丁良河自然而然给他添茶,“因为是新的异常,不了解习性,又在人口密集的地方频繁出现,那几个调查员就想先解决它们再说。他们其实挺尽职的,对异常嘛,心有疑虑也正常。”他顿了顿,“不过,我可不乐意他们这样干。”
当时乌泱泱的人群,围在小镇广场上,中央是五名身着制服的调查员。
年少的丁良河死死抱着一个调查员的大腿,号啕大哭:“不要杀死它们!它们又没有害人!”
那人无奈道:“这里人多,我们不敢冒险。”
大伯急匆匆挤过人群:“丁良河!”他要强行把丁良河抱走,“哪有护着异常的道理!胳膊肘往外拐!”
但丁良河的体重,在那时已经成功超越了同龄人。
瘦削的大伯硬是没抱动他。他一边哭一边喊:“那裴照也没有杀掉所有异常啊!他还说柳月是好的,还有、还有其他什么异常——”
“提那个人做什么?!”大伯猛一发力,终于拽动了他,“好的不学学坏的!”
“别伤着孩子了。”那个带头的调查员走来,“我来和他说。”
大伯这才悻悻松手。
带头那人蹲下来,摸了摸丁良河的头发:“我听周围人说,你很喜欢这些东西。你把它们的作为都记下来了,对不对?那再跟我们讲讲吧。”
记忆回到当下。
微风拂过,老树上落下几片枯叶。
听到那个久远的名字,迟邪不动声色,偏过头看了裴月明一眼。裴月明垂着眼,和之前一样没什么反应,继续喝茶。
丁良河浅浅抿了一口普洱:“那个人,就是当时的浔江分会长。我那段时间追着纸人跑,拿个小本子,把疑似它们的行为和移动轨迹都记下来了。镇上其他人也开始劝他们。会长听完我的话,承诺再看看情况。”
“后来证明,它们和鬼婆婆都没恶意。会长再来镇上的时候,还专门见了我一面,说我有毅力,记录异常也很细致,长大后如果有法则,可以考虑加入议会。”
他又给绝望的林寂添了茶:“现在,我都当上会长了。就是不清楚,纸人最近咋变成这样了,一下子也找不到鬼婆婆在哪里。”话头一转,他又笑眯眯的,“刚好你们来了,我就说以几位的明见,那肯定是有一万个办法……”
手机又响了。
丁良河看了眼,惊呼:“完了,我们的形象大使被抬走了!这次抬得有点远,你们慢慢喝,我先失陪了!”
他站起身,浑身骨骼在闷响中暴长,绿色鬼火缠绕上面孔。
法则【恶鬼降身】。
他扭过头,顶着恐怖的鬼脸对迟邪开口,嗓音沙哑低沉:“@%&ts^#*#+''''"?!”
“……”迟邪怀疑了一瞬,“你在说人话吗?”
裴月明解释:“他说,会叮嘱手下先不要用法则靠近纸人,以免影响【叙事诗】。”
丁良河连连点头,笑得露出了獠牙:“@#??%……&*!”
裴月明:“这是对我的夸赞,就不翻译了。”
迟邪:“你是怎么听懂的啊?!”
下一秒,丁良河以完全不符合他刚才形象的敏捷,屈膝发力,身形如闪电掠过了镇子上空,径直奔着形象大使去了,尝试挽救自己的旅游节。
林寂的杯子又空了。
这次终于没人倒茶,他长长松了一口气:“我、我想去旁边走走。”
望着那紫砂壶,他还心有余悸。
“快去快去。”迟邪大手一挥。
林寂立刻起身准备溜之大吉,走到一半,又回头:“长官,您心情是不是挺不错?”
迟邪笑了,把普洱一饮而尽:“这回连你都看得出,看来是太明显了。”
林寂走了,飞快且彻底地远离了那个紫砂壶。
裴月明开口:“今天心情为什么那么好?”
那还用说吗,”迟邪笑了,“还不是因为你早上讲的话。听你承认喜欢,真是太难得了。”
裴月明微微愣了下,没答话。他喝了口茶,神情在淡淡飘起的热气中,异常柔软。
迟邪给他加满:“这都快没了,林寂喝了真多。我再去加点水。”
他提起茶壶,去树下倒保温瓶里的水。倒着倒着,他心里又嘀咕,这第二壶应该不大好喝了,等下得问问丁良河这茶叶是哪里买的。
一阵风掠过身边。
迟邪抬头。两个纸人已经站到面前,身后是一抬纸轿子,几步上前就要把他架上去。
迟邪放下保温瓶,一手一个,跟扒拉小鸡仔似的把纸人给推远了。
它们动作奇快,很快又围上来,再次被迟邪推开:“我泡茶呢!”说完他拿着茶壶,侧身一闪,从纸人之间滑了过去。
就这么几个来回后,那两个纸人呆呆站在原地,似乎是意识到拿迟邪没办法,垂头丧气地抬起轿子,准备找下一个目标。
“迟邪。”裴月明在身后叫他。
“马上马上。”迟邪重新拿起保温瓶,“你说我要是去问丁良河,他会不会直接给我塞一堆茶叶啊?如果不要,不知道要和他拉扯多久……”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回头。
两个纸人把裴月明连人带椅抬了起来,步伐整齐划一,正往镇外狂奔。
裴月明手上还稳稳拿着茶杯,神色平静,平静到像是被抬着观光。他的声音在风中传来:“迟邪,我被抓走了。”
迟邪:???
迟邪丢开保温瓶,拔腿就追,声嘶力竭地喊:“裴月明——!!”
第110章 鬼婆婆
迟邪这一嗓子简直闻者伤心、听者流泪,街上的人纷纷侧目。
纸人撒开腿跑得飞快。
迟邪喊:“你跳……”转念一想,裴月明不像自己皮粗肉糙,立刻改口,“你千万别跳!抓稳扶手!”
裴月明显然也没这个打算,在老藤椅上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端着茶杯,吹着风溜过小镇。
如果后面没有个拼死拼活追着的迟邪,这场景还挺惬意。
迟邪终于追上来,把纸人挤开,抢回了那椅子,把裴月明好端端放回了地上。
纸人还不甘心,还想围过来,被迟邪赶开了:“去去去别动我的人!不然把你们泡进水里!浔江就在旁边!”
纸人:“……?!”
迟邪觉得它们的脸被吓得……“比纸还白”。
他自己被这个脑海里突然冒出来的比喻冷了一下。
纸人撒腿要跑,又被迟邪拦住。他拿出【叙事诗】,翻到记载纸人的空白那页,在它们面前挥了挥。
老书毫无反应。
“不是你们。”迟邪还在喘气,挥挥手,“行了,快走快走。”
纸人逃跑了。
这冬天硬生生给迟邪跑出了一身汗。汗水顺着脸往下滑,他脱下外套,刚要擦,另一只手比他更快,很轻地擦去他眉骨上的湿意。
迟邪顺势抓住那只手,笑问:“怎么有点凉?”
“我一直是这样。”裴月明说。
“还是比平时凉了点。”迟邪掂了掂他的手,“我算是理解丁良河了,这些东西跑得是真快。”他见周围没人,上前半步,在他唇上落了一下,“走吧。”
“……去哪?”
“我家。”迟邪回答,“准确说,是其中一个家。”
两人到住处时,天已经全黑。
这个镇子上又神奇地冒出一套迟邪的房子。这几个月来,裴月明已经习以为常了。
“我都不太记得啥时候买的了。”迟邪一边开门一边说,“不过我挺喜欢江景。”
门推开,风从阳台扑面而来,吹动了浅色的纱织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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