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月明差点呛了口咖啡。
“怎么那么不小心?”迟邪扯了张纸巾,“来。”
裴月明接过纸,缓了缓才开口:“……魅魔是怎么回事?”
“字面意思啊。这些年我见过的魅魔,大大小小全是你的样子。就上次古城我还见到了一只呢。”
“迟邪,”裴月明谨慎问,“你真的觉得,这个情况是正常的么?”
“为什么不正常?从我这辈子见过的第一只魅魔开始,就是这样了。”迟邪耸肩,“所以我一直觉得魅魔这玩意儿挺菜的,我就是对你稍微执着了点,它们硬是曲解了,业务能力太差……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
裴月明默默扶额,只觉得一言难尽。
迟邪突然想起什么:“这么一说,梁颂言知道这事的时候,表情跟你还挺像的。”
裴月明:“……他怎么会知道?”
“我和他认识那么久,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他都猜到了我是夜狩时代的人,一起撞到个异常,太正常了。”迟邪解释,“他自己又杀不了异常,就抓来魅魔让我解决。另一只刚好找上我,这不就撞上了。”
“他看到了我?”
“那倒没有。他因为【梦中身】还是看不清你的脸。不过就是因为看不清,明显就是你嘛。”
裴月明还是扶额:“他什么反应?”
“也没非常激烈。”迟邪想了想,“就是惊呼了一声‘我草!’然后好几天,不,好几个月看我的眼神都特别怪。”
裴月明:“……”
迟邪感慨:“那是我第一次听他骂脏话。”
裴月明:“……难为他了。”
喝完咖啡,逛了逛城市街景,就到了该离开的时间。
傍晚,他们与林寂汇合,一起去往南铭镇。
这个镇子就在浔江市旁边,隔着江水,能遥遥望见古城的原址。
经过之前那场战斗,古城几乎被夷为平地,只剩断壁残垣。
他们前脚刚到镇上,后脚就被人叫住了。
是浔江分会长丁良河。
一阵子不见,他似乎又发福了,笑眯眯地跑过来:“好久不见啊!自我们浔江一别都好几个月了,两位现在可是大英雄了——哦不对,看我这张嘴,首席的大名人尽皆知,不用我多说。不过初见时,我就觉得裴先生年轻有为,及时铲除了浔江的威胁不说,还……”
一听这熟悉的官腔,迟邪头都大了,赶快打断:“说重点!”
“哎!哪有什么重点啊!”丁良河满脸堆笑,“下属看到了裴先生,赶快告诉我。我一听这不是巧了,我也在镇上准备活动呢,赶快跑过来迎接两位……”
“什么活动?”迟邪问。
丁良河往身后自豪一指。
不远处飘着红色的横幅,几个硕大的字写着:【江河滔滔——庆祝第五届发展南铭旅游活动热烈展开】
他热切道:“要是三位有时间,随时欢迎莅临指导!”
“时间没太多。”迟邪简短解释,“我们是因为梁颂言来的。”
丁良河愣了愣,还是笑眯眯问:“【叙事诗】补好了?”
“对。记载异常‘纸人’的那一页在南铭。”
丁良河一拍手:“那真是赶巧了!我正因为纸人的事情发愁呢!”
裴月明问:“纸人已经出现了?”
【叙事诗】接近时,从书中逃出的异常生物才会现身。
“是啊是啊。”丁良河忙不迭点头,“不过和梁首席不太相关,你们来之前,它们就冒出来了。几位跟我到旁边坐坐,大老远过来,还没请你们喝杯茶呢。咱们坐着聊。”
老藤椅,紫砂壶和上好的普洱。
四人围坐在一棵老树下。丁良河娴熟地冲水、洗茶叶,一边泡一边说:“几位肯定知道,纸人不是独立出现的,是异常‘鬼婆’用白纸折出的。”
迟邪:“鬼婆不是在南铭好多年了么。”
“首席真是好记性!”丁良河把茶水倒入小杯,分发给他们,“是有个几十年了,从我小时候就在,一直相安无事。不知怎么它最近突然折出了很多个纸人。”
他深深叹气,继续说:“纸人也不攻击人。但它们……不太喜欢外地人,只要不在镇上出生的,通通会被它们逮住机会,连人带行李抬出镇子外。”
话音刚落,就听旁边传来软趴趴的脚步声,像是纸张拍击在地上。
众人扭头,只见两个真人大小的纸人,墨笔画着五官。它们微笑着,步伐整齐划一,抬着一顶同样纸扎的轿子。
轿子上有个四仰八叉的调查员,浑身缠满白纸。见到丁良河,他奋力扭过头喊:“会长!我又被抓了!等下再回来!”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被抬远了。
众人:“……”
“如你们所见。”丁良河再次叹气,“我就是在这镇上出生的。眼看第五届旅游活动要开始了,本来打算好好宣传家乡、提振经济,突然来了这一出。要是请来的专家和游客都被纸人抬出去了,这还怎么办?”
手机忽然接连响了几次。他看了眼,哀叹:“哎这下好了,两个专家也被抓走了。我赶快吩咐把他们接回来。”
裴月明吹了吹杯口的热气,轻抿一口。
迟邪瞥见他眼尾和嘴角的弧度,知道他喜欢,心里暗暗盘算以后买几饼好茶。
“首席?”丁良河放下手机,两眼放光,“您笑得那么开心,是不是有什么办法了?我就知道您见多识广!”
裴月明稍稍挑眉。
迟邪咳嗽两声,收回目光:“那个,丁会长,你先说说具体情况。”
丁良河求之不得,立马打开了话匣子。
他说,镇上的人都把鬼婆叫作“鬼婆婆”,一字之差,听起来就没那么可怕了。
“在我小时候,大家还不知道鬼婆婆和纸人。他们都告诉小孩子,午夜街上有脏东西在游荡,千万别出门。你们也知道,越不让小孩做什么,小孩越想做。”丁良河尴尬地笑了两声,“我就是那个带头。”
迟邪挑眉道:“看不出来你以前是这样的。”
“年少无知,都是年少无知啊!”丁良河又给他们添茶,“我对灵异很着迷。那时候异常都没见过几只,就一门心思想找鬼怪。什么笔仙、招魂都玩过,还在半夜爬过老槐树。”
他继续讲:“闹鬼的传闻出来时,我刚玩了一次笔仙,还以为是自己招出来的,兴冲冲想去找,拉上了所有朋友。白天我们骑单车到处转,到了晚上,就打着手电筒偷偷溜出家门。”
林寂的杯子空了。
丁良河沉浸在回忆,有点心不在焉地给他添满:“当时我没头绪,哪里阴森往哪里钻,什么也找不到。朋友们一个个被大人抓包,骂的骂,揍的揍,最后没人和我一起出来了。”
迟邪问:“你爸妈不管?”
林寂的杯子又空了。
丁良河给他添满,回答:“他们在外地,大伯一家带我。他不怎么管我。”他挠挠头,“我还总是半夜往浔江边跑,现在想想,没出事真是命大。”
“我一个人找了大半个月。大人总说自己看到了鬼影,但我熬好几个通宵也找不到。有一次我太困了,直接在江边睡着了,醒来有个大人站在我身边,说这里太危险了,要跟着他回去。”
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江水声阵阵,他迷迷糊糊地醒来。
月亮又大又圆,浮在浔江上,照得万物苍白。
风吹得孩子的手脚冰凉,他打着颤。那人向他伸出了手,他就接过了,没注意对方的皮肤比纸还要惨白。
他们一路走回小镇边缘,推开一扇老旧的门。
炖汤的香浓味道扑面而来。
灯光昏暗,一个老婆婆颤颤巍巍端来一碗汤。
丁良河猛地吞了吞口水,回头,带他来的人已经不见了。
“喝吧。”老婆婆沙哑道,“喝完回家。”
那汤鲜美醇厚,又热乎又香,好喝到能把舌头吞下去。
丁良河本来还惦记刚才那人,尝了一口,把什么都抛在脑后了,直接一口闷了。
几年前,他在杂志上看到一种叫“海鲜汤”的东西,他从没尝过,对着食谱和图片发呆。这碗汤不知道是什么熬成的,味道陌生,可他觉得这应该就是海鲜汤。
喝完,他满足地抬起头。
昏黄的灯光下,他终于看清了。
房间的角落里,密密麻麻地站着许多个纸人。
“再然后,我就什么就不记得了。”茶杯在丁良河手中转了一圈,“醒来已经是大白天,我回到了自己床上。大伯在外头喊我起床,问我是不是昨晚又出去疯了。”
林寂的杯子空了。
丁良河放下杯子,拎起紫砂壶给他添上:“我有法则后就加入了议会,条件好多了,喝了挺多回海鲜汤,都不是那个味道。后来,我才确定了那汤是用什么熬的。”
他神神秘秘地压低嗓音:“其实就是江鲜河鲜,只是我小时候没喝过用料那么足的:河蚬,干贝,猪油煎的小鲫鱼,笋丝,葱花和豆腐,虾必须是浔江里捞上来的,不然没那个味儿。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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