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在颢林市上空的【审判】转动,看见林寂的车辆驶入城市边缘。
副驾驶上,裴月明闭目养神。
——千灯山谷的事情,还悬在心中。
他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裴月明和辉主之间发生了什么?
辉主觊觎残日已久,又好不容易重创了他,以他和裴月明当时的状态,辉主的放弃太轻巧了。
“咚咚……咚咚……”
胸腔内,心脏还在有力跳动。
光是这样,就会想到另一个人。迟邪的神情不由自主柔和了。
他低头,接通另一个频道。
“首席。”严镇川的声音传来。
迟邪:“画师的手下你去审,和之前那批飞升者合并调查。我觉得不太对。”
“您怀疑有联系?”
“对。”迟邪眯起眼,“我感觉不太对。”
“好的。”严镇川顿了顿,“残日事件后,您才休息了不到两天。后续的调查我会跟进,有进展随时向您汇报。您……安心处理【叙事诗】的事就好。”
迟邪笑了笑:“书页每次被填满,那本书就会拼命翻,找点和周围人有关的记忆出来。和他一样,挺念旧的。等有空了,你要不要也找几页,看看他对你的回忆?”
“……不用了。”严镇川说,“梁首席指导我多年,我无以回报,只能做好本职工作。”
迟邪挂断通讯,手指划动屏幕,重新调配白庭的人手。极远处的云层泛起了一点白,很稀薄,映不亮天地。
等他差不多忙完,另一辆车已无声靠近。
林寂拉开车门:“长官。”
“怎么样?”迟邪快步走过去,“那家伙难对付不?”
“我的实力还不够。”林寂老老实实回答,“要不是裴先生,造木人已经跑了。”
他又想起造木人死去的画面。
目光下意识落向裴月明。
副驾驶的门慢了一步才打开,裴月明也下来了。黑狼绕在脚边,嘴里叼着老书的收容盒。
他走到迟邪身边,把【叙事诗】交还给他。
迟邪笑着接过:“怎么还带出来了?”
裴月明说:“在我身边,比在酒店安全。”
“那倒也是。”迟邪点了点头。
林寂还盯着裴月明。
他向来分不清别人的情绪,却对杀意敏锐。
刚才那人的危险和冰凉感,荡然无存了。
两人站在一起时,裴月明身上的气息,平静到他无法警惕。
“林寂?发什么呆呢?”迟邪问他。
林寂回过神来:“没、没什么。”他抛开杂念,语气忽然坚定,“但我,好像在刚才战斗里领悟到了新的刀法。等下就去练。”
“悠着点悠着点,吃个早餐再去。”迟邪笑说,又看向裴月明,“你觉得呢?”
“还行。”裴月明平静道,“很少见到被扭曲成那样的法则。”
迟邪愣了愣,才意识到裴月明还在造木人的话题,啼笑皆非:“什么啊,我问的是你要不要吃早餐。”
“……”裴月明淡淡笑了,“吃。”
上了迟邪的车,裴月明还没坐稳,就被迟邪从旁边倾身抱住了。
抱得很紧。带着夜风的凉意,但很快体温就渗了过来。
“怎么了?”裴月明一怔。
“就是想你了。”
“我们……分开了才没多久。”裴月明说,“准确来讲,两个多小时。”
“是啊。”迟邪低低笑了起来,把脸埋在他的肩侧,“感觉已经过了很久。”
裴月明不再说话。
他伸手,很轻地回抱迟邪坚实的肩背。
二十分钟后,他们到了早餐店。
林寂拿了油条豆浆就急匆匆走了,说“要研究新的技巧”。
来得早了,店内还没有几个人,有客人陆陆续续进来。裴月明面前摆着一碗鱼片粥,热腾腾冒着香气,是迟邪给他点的。
迟邪边喝皮蛋粥边说:“你快尝尝。”
“我以为你来这里吃过。”裴月明舀起一勺。
“前几天查的,好多人都推荐这一家,老字号嘛。”迟邪叹气,“我还查了市里好玩的地方,打算今天去。结果倒是好,假期才开始两天,飞升者又来了。”他招呼,“来来来,快吃,不讲这个了。”
裴月明抿了一口粥,鱼片入口即化,粥底鲜甜。他问:“你怎么突然想在这里玩?”
迟邪还是叹气:“我真觉得,你比我还直男。”
裴月明犹豫了一下,又喝了口粥:“……直男是什么意思?”
迟邪愣了愣,忽然乐了:“怎么?这个你自己没学到?”
“是没有。”裴月明拿出手机,“我现在查。”
迟邪还没来得及多调侃几句,就见店老板凑了过来,满脸堆笑:“哎呀,我刚刚还怕看错了!您是杀残日的那位裴月明先生吧!”
他嗓门大,这么一喊,店里店外的人瞬间全看过来了。吃瓜是人类天性,更何况是活的救城英雄。一时之间人头攒动,大爷大妈上班族,个个眼里放光地想挤上前。
迟邪暗道不好,赶快拉着裴月明起身:“撤!”
他动作极快,咔嗒两下把塑料碗的盖子扣住,装进打包袋,不忘抓起刚打开的半袋油条,一边喊着“借过借过!老板,钱我刚才扫过去了哈!”一边拉着裴月明往外走。
身后老板还念念不舍:“那么快走了啊?下次再来吃呀,给你们免单!”
一路回到酒店房间。
迟邪把东西都拿出来,摸了把包装:“还好,没凉。”他笑道,“我就说你得戴口罩了。”
两人面对面坐着,继续吃早餐。
裴月明肉眼可见地困了,吃得比平时还慢。吃完还没坚持几分钟,又躺回了床上。
刚盖好被子,身边床垫一陷。迟邪也上来了,和他一起挤到被窝里:“我待会儿也补一下觉。”
他还拿着终端。
裴月明问:“还要忙?”
“最后处理点事。”迟邪说,“每次这种时候,飞升者就很能搞事。”
裴月明卷了卷被子:“为什么?”
“残日袭击了城市嘛,在这种重大袭击里,没有法则就几乎没有自保能力。”迟邪解释,“这时劝诱别人,用一个简单的仪式就能拥有法则,吸引力极大。”
然而,这样的法则是扭曲的,需要更多仪式去补救,越陷越深。
“你先睡吧。”迟邪顺手给他掖好被角,“二十分钟就好。”
裴月明很长时间没说话。
房间很安静,只有空调几乎听不到的风声,还有迟邪触碰屏幕的微小声音。
久到迟邪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开口了:“有个事情,我一直没和你说。”
“……嗯?”
“关于那些仪式为什么会流传下来。”
迟邪的动作顿住了。
安静的房间内,只有裴月明略带着倦意的声音:“你知道凌征这个人吗?”
“知道。”迟邪回答。
也是个夜狩。但他身有残疾,鲜少露面,迟邪加入夜狩很久之后,才知道他的存在。
印象中,凌征甚至没和裴月明同时出现过。
当时的迟邪以为,两人为数不多的关联,就是法则都是【借影】。
迟邪把终端放到一旁,侧过身,把裴月明连人带被子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凌征是鹿云徊的师弟,也就是我师叔。他是知道我真实身份的人之一。”在他怀中,裴月明顿了顿,“当年,就是他和鹿云徊一起在裴家发现了我。那个时候……他劝鹿云徊,不要把我带回去。”
“为什么?”迟邪皱眉,“怕引火上身?”
“那倒不是。”裴月明说,“他说,鹿云徊不适合。”
那段遥远的争吵,在记忆里再次清晰。
灭门之夜的数个小时后,裴月明在火堆旁醒来。
他没有入睡的印象,大概是直接昏过去了。身上裹了毯子,轻轻揭开,脚踝皮肤传来痛感——干涸的血和毯子凝在了一起。
痛感很细微,可像是无数蚂蚁,恶毒地噬咬他的皮肉。
那痛楚幻觉一般不断上升,烧到年幼的心中。
痛彻心腑。
风穿过林间,呜呜咽咽。
幼小的裴月明坐了一阵,隐约听到说话声。
鹿云徊和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不知道你为何反对。”鹿云徊说。
对方笑了声:“我只是说,你和他,绝对不合适。你见过那么可怕的法则吗?他只有五六岁吧,再过十年……不,再过几年,能胜过他的还有几人?”
“这又与合适有何关系?凌征,你是不是忧心有人寻仇上门?”
“非要我把话讲清楚么?”凌征冷笑,“因为他太有天赋,我担心你嫉妒他!就像你当年嫉妒我一般!”
“……”鹿云徊长出一口气,“当时年少轻狂,我确实嫉妒过你,也向你认过错。自从你身体有疾,你扪心自问,我是否尽力为你疗伤、四处寻找转机?难道,我还不够尽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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