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木人喷出一口黑血。


    有完没完!他无声怒吼,沉向土壤更深处。


    远处,林寂左手一扬,将仅剩的刀抛入右手。同样完美的发力,伴随脚下大地被踏裂的轰鸣,长刀再度掷出!


    “扑哧——”


    刀尖如闪电贯穿他的喉咙!


    这一下换作任何人,都该死透了。


    偏偏在林寂抵达之前,【生机】已催生了太多枯木。


    林寂再次凝出长刀,正要追上——


    树根扭动,吐出数十块惨白的人类骸骨,倏地构成图案。


    仪式!


    仪式构成的刹那,空间扭曲,大地凭空延伸出一大截,两人间的距离骤然拉开。


    林寂不去看那些文字,几刀挑碎了人骨。


    然而,造木人已彻底没入深处。


    林寂停下脚步,呼吸粗重,持刀的虎口也阵阵微麻。以他的状态,再难追上对方。


    他没有任何犹豫,单手持刀,拿出终端,切入紧急联络频道:“……长官。”


    “说。”迟邪的声音传来。


    “造木人跑了。怎么安排追击?”


    “没事,跑不掉的。”


    林寂愣了愣。


    “回去之后我得说说他。大半夜的,睡觉就睡觉,还跟着你跑出来做什么。”迟邪笑了笑。


    与此同时,地底深处。


    造木人裹挟在树根中,像一条滑腻的蛇,向森林边缘逃窜。


    剧痛,狂怒,和咬牙切齿的……嫉妒。


    执行者看不出年龄,但即使在普通人中,林寂年纪应该也不算大。


    如此有天赋,又有誓言加持,前途不可估量。


    反观他自己活了那么多年,无所不用其极,甘心沦为怪物,还被逼到这种境地。


    思绪回到很久以前的那个暗夜。


    在仪式诡谲的光中,他狼吞虎咽吃下异常的肝脏,感受熟悉的法则被一点点扭曲。


    扭曲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


    扭曲出强大的力量。


    当时,灿金色的身影站在面前。


    辉主居高临下,看着他满嘴鲜血的样子,轻笑:“说不定,你会成为下一个裴照。”


    裴照。


    尽管连那人的样貌都看不清,法则都不知晓……


    这执念一直悬在心间。


    他是这样,其他人也是如此。


    然而,再怎么样扭曲自身,理解不属于自己的知识,对仪式始终是照猫画虎,更别提裴照写出的完美仪式。


    那名字还是遥不可及。


    森林边缘,层叠的枯木围护下,造木人从土壤中探出身形。


    “刺啦——”


    细微的一声,伤口喷出的血和树液,呈扇形溅在地面。


    枯树皮撕裂成长条状,朝他身上包裹,捂住伤口。他从不喜欢【生机】的治愈力,觉得太温吞弱小,唯独这种时刻,他才会为此庆幸。


    树根扎入皮下,将流失的树液灌回体内。森林以他为中心向外扩张,铺出撤离的道路。


    伤口飞快愈合,力量涌回体内。


    造木人晃了晃,重新站起身子。只要没死,他就能迅速痊愈。日后再多用几个仪式,实力还能精进,到时候……


    一抹白色,出现在视野中。


    造木人猝然抬头,才发现有人接近了自己。


    被枯枝剪碎的月光落在那人身上,依旧像斑驳的血。


    裴月明站在林间,面色平静。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杀死了残日的年轻人,实力恐怖,更是辉主大人点名要的人。无论如何,绝不能和他起冲突!


    “等等!”造木人喊道,“刚才就是我向您传的话!”


    说话间,大地轰轰作响,周围的树木飞快退开百米。他不敢给裴月明留下影子。


    树影散去,他们身处空旷地,月光明晃晃地照落,照得一切纤毫毕现。


    造木人安心了不少,接着说:“辉主大人让我告诉您,他随时恭候。”


    地下的树根还连着他的身体,蠕动着,拼命修补。


    只要裴月明愿意交谈,就能争取到时间。林寂还在后头,一旦他恢复大半,立刻就走!


    裴月明开口了:“还有谁知道那个仪式?”


    果然,能争取到时间!


    造木人心中暗喜,明白他指的是树干上那个仪式简略图。


    在他临行前,辉主笑着讲:“把这个仪式给他看,他就会懂的。”语气几分揶揄,近乎愉悦,“至少,这东西能让他不至于一见面就杀了你。”


    造木人不以为然。


    对抗异常和对抗他人,完全是两个概念。绝大多数调查员,对抗他们这些“同类”时都会犹豫和心软。


    他真正忌惮的,是迟邪没被同伴吸引走,撞上自己。


    再说了,他压根不信正常人能看懂仪式。


    大概只是因为这两人在千灯山谷时,有过不为人知的交涉罢了。


    辉主看出了他的不信,笑得肩膀颤动:“快去吧。”他抛了抛手中一颗七彩的坚硬眼球,来自某个异常,其中力量狂涌着,“对了,我还派了‘画师’去另一边。你俩谁能带到话,这玩意儿就归谁。”


    造木人心中一凛。


    画师?那家伙最近不是差点和辉主闹翻了么?


    “别这副表情。”辉主笑了笑,把眼球随意收进掌心,“他会去‘帮你’吸引迟邪的注意力。至于我要的那个人……”他看着虚空,轻声道,“我只是好奇,他会不会来。”


    “不过有句忠告,他要是问你什么,答得快一点。他那个人啊,看着安安静静的,实际可比迟邪可凶多了。”


    造木人放了心。


    画师被当成了靶子,那自己值得冒险。


    活下去!


    拿到奖赏!


    意识猛然回到现在。


    “哗。”很轻的一声,裴月明撑开了伞。


    那柄白纸红骨的伞,在他脚边投下阴影。


    这一小片阴影,让造木人心中警铃大作。辉主的警告在脑中一闪而过,他赶快开口:“只要您见到辉主大人,就……”


    什么东西在眼前喷出。


    那是他自己黑色的血。


    ——他没有及时回答问题。


    影鸦展翅,割断了他的喉咙。


    快到他根本反应不过来。求生本能驱动树根拧动,在地表之下变换出仪式——


    裴月明往前踏了半步,随意踩上仪式的某处节点。


    影子切断了那里的树根。


    只这一个微不足道的破坏,整个庞大的地下仪式瞬间死寂,化为乌有。


    他精通仪式。


    不……他掌控仪式!


    这毛骨悚然的念头席卷了造木人的脑海。这一瞬,辉主对这个人病态的执着,以最致命的方式令他意识到,这人根本不是调查员,而是那位……


    思维戛然而止。


    他早已倒在血泊中。


    林寂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造木人身下的树根还在抽搐。裴月明站在一旁,白纸红骨的伞撑在肩头,遮住了半边脸,月光把他另外半张脸照得苍白。


    林寂目光下移,落在那具尸体上。


    握刀的手,微微收紧。


    干净的两处伤口,一道割喉一道穿心。林寂一眼就判断出,这是最纯粹的杀招。


    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幻,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这不能被称为战斗。这是处决。


    他自己战斗时心里是满的,满得只能装下刀,每一寸都蓄着力。


    而裴月明只是不在乎。


    极其漠然的杀意。


    他只是恰好在这里,恰好杀了这个人。


    林寂说不清更具体的感受。


    但,离开了迟邪,裴月明像是哪里变了一点——


    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危险。


    “唰。”


    裴月明收伞,轻轻一垂。白伞无声沉入阴影中,他说:“去找迟邪吧。”


    第108章 好奇


    腥臭的色彩,泼得老街道到处都是。建筑被腐蚀了,嗞嗞作响。


    画师的尸体被荆棘钉穿,挂在空中。


    副手们正忙着清理现场。


    大衣被凌晨的寒风扬起,迟邪倚着墙壁,看终端上的消息——


    林寂也派了副手,去净化造木人的尸身,以免其异常化。


    身旁,另一名执行者走来:“首席,您还有指示么?”是他率先碰到了画家,才发出了警报。


    迟邪忽然问:“你遇到画家时,他有没有反常的言行?”


    对方仔细回想:“好像没有。”


    “好。”迟邪点点头,“忙完早点休息去吧。”


    对方继续吩咐副手们做事了。旁边还有几个飞升者瑟瑟发抖,他们的异常值不高,很快就要被押送回白庭。


    但是,画家为什么会在这里?紧接着又是造木人。


    两个销声匿迹多年的飞升者同时现身。未免太巧,巧到像是送上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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