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以他的财力,大概是花不完了。


    他帮裴月明把碗筷放到水槽:“我没想到你的经历……那么神奇。”他笑了,“单看你这个人,绝对没任何人想得到。”


    “我一直都是这样。”裴月明说,“倒不如讲,我不知道别人眼里的自己。醒来之后看到一些评价,有的挺让我意外。”


    “你也不在乎吧。”迟邪擦擦手,坐回沙发,手又搭上裴月明身后的靠背。


    裴月明“嗯”了一声:“那和你想的一样么?”


    “怎么讲呢,”迟邪摸了摸下巴,“确实没想到,但也没觉得奇怪。比起这个,你会问这种问题更让我奇怪。”他笑了起来,“在意我的看法啊?”


    裴月明沉默两秒:“你说话的时候,手能别动吗?”


    迟邪搭在他身后的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他的头发,似有似无蹭过侧颈,按在了他的耳后根上。


    “很遗憾,不能。”迟邪回答,“而且我又想——”


    他再次倾身凑近。


    “哗啦!”


    影鸦的翅膀狠狠糊了他一脸。


    趁这间隙,裴月明关了电视,站起身。


    迟邪一把抓住影鸦往旁边一丢,刚要跟上,又被突然出现的大狼头拱回沙发。影狼把脑袋压在他大腿上,抬起红眼睛无辜地望着他。


    迟邪:“……”


    裴月明已经走到楼梯口,微微一笑:“午休时间。”


    说完,身影消失在楼梯间。


    “跑得真快。”迟邪嘟囔。


    说完他想起刚才,又是笑了笑,伸手猛揉黑狼的脑袋,揉得它东倒西歪、呲牙咧嘴的。


    裴月明一走,黑狼立刻不装了,从迟邪手中挣脱,满脸嫌弃地遁入阴影。


    客厅静悄悄的,只剩迟邪一人。


    他重新打开终端,继续看报告。


    其中内容,他读过许多遍,包括那些尚未确认的疑点。


    比如,残日究竟是如何选择袭击城市的。


    多年前毁灭的琉城,在光照充足的南方。


    而这次被袭击的城市,要么阳光充沛,要么常年高温。


    但有三个例外:皓城、岚河和青云港。


    相比其他城市,不论光照时间还是年均气温,它们都有明显的差距。议会至今不清楚,它们为何被选中。


    迟邪也没头绪,只猜测或许是人多,适合残日攫取恐惧。


    目光扫过一行行字。


    他忽然想到,还没问过裴月明呢,不知道他有没有什么推测。


    ——等他醒了,就问问看吧。


    但手指划动屏幕的动作停下了。


    有什么东西,隐隐在直觉中叫嚣。


    是什么呢?


    迟邪皱起眉,重新翻了一遍各个城市的情况。


    光照、湿度温度和地理位置。


    人口、资源分布和产业类型。


    不……分布太散了,总有例外,找不出规律。


    脑中的直觉却越来越锋利。


    过去数十年,这些城市的轨迹,似乎隐晦地在某一处交汇过。


    是哪处老旧的档案?还是不知多少年前某次下属的汇报?记忆太模糊,他一时捕捉不到。


    为什么,他会觉得如此熟悉?


    ……为什么,他居然会觉得,这件事情和裴月明有关?


    记忆回到三百年前。


    无数场景、无数面孔,在眼前掠过。


    一身白衣的裴月明,悲悯着俯视他的裴月明,向他伸出手、讲述远方的裴月明。


    到底是什么?


    记忆好似洪流,带他回到纷飞的暴雪里。


    年少的他被异常缠身,陷入了死者的怨念之中。


    裴月明在旁边,默默陪着他。于是,迟邪看到了他记忆的最深处。


    血,尸体,月光惨白。


    灭门的地狱之夜。


    孩子蜷缩着身子,未染血污之处,脸庞苍白似新雪。他抬起眼,与迟邪对视,黑眸中有全世界的夜色。


    就在那尸山血海之中,年幼的裴月明抓住迟邪的衣襟,把他拉向自己。


    额头相抵。


    他让他活下来。


    过往如云烟散去。


    孩童那双漆黑的眼,隔着漫长岁月,仿佛还在望着他。


    于是,风中散落的血珠,在思绪里连在了一起。


    迟邪的屏幕上,是他找出的科研项目记录,来自数十年前。


    皓城:极昼计划,辉光观测实验


    岚河:日痕谱系整理


    青云港:项目“光相法则的应用边界”


    琉城:光相实验,日出计划


    ……


    所有被袭击的城市,是有共同点的。


    它们都曾有过与“光”相关的大型法则研究。


    琉城更是如此。


    作为过去研究的核心城市,它毁灭之时,项目正进行到关键阶段。灾难中止了研究,就连宝贵的数据也被一并毁灭。


    而那三座被视作“例外”的城市,尽管自然条件欠缺,也因为自身实力雄厚,有过相关研究。


    如果残日,不是因为自然条件降临的呢?


    如果……


    祂想毁灭的,是与光有关的研究。


    而就在三百年前——


    迟邪坐在安静的屋内,寒意彻骨。


    被灭门的裴家,曾以光相的法则闻名天下。


    第103章 哀悼仪式


    ——怎么可能?


    迟邪几乎是本能否定了这个念头。


    无人知道灭门裴家的凶手。


    可是当时,无数夜狩前往调查,没有一个人提及高温。


    现场留下的痕迹只有法则,与残日毫无关联。


    凶手肯定是某一个人……或者某一群人。


    时隔三百年,把这两件毫无关联的事强行连在一起,连迟邪自己都觉得荒谬。


    继续查阅资料、翻阅档案。


    迟邪扫过数不清的图片与文字,鼻尖沁出汗珠,却找不出其他共同点了。


    是他多想了吗?会不会只是巧合?


    可一闭上眼,看到的还是那片尸山血海,还是那个小小的孩子,和他锋利又不甘的眼睛。


    法则,从不由血脉决定。


    天分与抱负、生长环境、亲朋好友的耳濡目染,都会影响每个人拥有的法则。


    久居在四季长晴之地,行事坦荡,向往着长辈们的光明磊落……这样的裴家,才会有如此多人拥有与“光”相关的法则。


    裴月明说过,母亲原本想给他起的名字就是“裴照”。只是他出生那晚月光太好,才改了名字。


    那么,拥有这样一个家庭,于那轮明月下降生的他……


    向迟邪承诺,让所有人都去往远方的他。


    本该掌握的,会不会是世间最明亮的光?


    偏偏,有了那一晚。


    如果真是为了抹杀“光”——


    那背后的凶手,真的做到了。


    迟邪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没有证据。


    没有任何的证据。


    去问裴月明,那个人就算知道什么,肯定也会和过去一样缄口不言。


    必须要找到更多的线索,去佐证。


    很轻的脚步声传来。


    迟邪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过了快两个小时。


    这些天裴月明还是嗜睡,经常一睡就是很久。他刚睡醒,走下楼梯。


    “咔嗒。”


    迟邪合上终端,站起身时,眼底的情绪已经被全部压下:“睡得怎么样?”


    他不动声色,语气和平时无差。


    “还可以。”裴月明回答,“在忙?”


    “看报告嘛,翻来覆去就那点事。”迟邪叹气,把终端丢到沙发上,“议会的事我不想管,可谁让我是块砖呢?哪里不行就往哪里搬。”


    他摇摇头,笑说:“不管他们了,给你装杯水去。”他走到半路又想起什么,“哦对了,议会要通知你参加表彰仪式。”


    裴月明:“贺长风已经找了我。”


    “动作那么快?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去。”


    “就知道你会这样讲。”迟邪把水杯递给他,凑近一点,“晚上出去吃顿好的,怎么样?庆祝咱们在表彰仪式上达成了统一意见。”


    裴月明接过水杯:“哪家?”


    “黑石。老板说菜单换了,有好几种海鱼。”迟邪拿起外套,“就是不知道合不合我们裴调查员的口味。”


    果然,裴月明喝水的动作一顿。


    “……合。”他说。


    两人穿好外衣,关了灯,走到屋外。


    天色暗了,天边只剩一抹红色,被夜色沉沉压着。更远处的市中心华灯初上,车水马龙。


    冬日的空气寒凉,他们口中呵出白雾,散在风里。


    “越来越冷了。”迟邪感慨。


    “嗯。”


    “你喜欢冬天吗?”


    “还行。”


    “还行是有多喜欢?”


    “比秋天好一点,比夏天差一点。”


    迟邪拉开车门,引擎轰鸣着启动了。他问:“那春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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