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被困在时间里的不止是残日。


    他说,祂的孩子们也永远无法长大。所以,祂必须在消亡之前,为它们杀光一切威胁。


    无法长大,无法变得和母亲一样强大。所以,那头黑色巨兽被仇恨与恐惧吞没。


    迟邪看着死去的子嗣。


    一个念头,忽然涌现:是谁,或者说,是什么存在……


    把它们困在了时间中?


    被困住的,只有它们吗?还是说——


    迟邪看向自己的手。


    念头刚起,异变突生!


    在他身后,一轮巨大的仪式浮现。


    刹那间,它占据了整个上空,深紫色的古文字扭动如活物。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要将身处正中心的迟邪吞没。


    果然来了!


    荆棘早有准备,狂涌而出。迟邪不清楚这仪式的目的,但规模和力量,远超他所见过的任何仪式。


    那死气浓烈,不知是献祭了多少生命才换来的!无论如何,绝不能让裴月明再卷入战斗。


    荆棘就要封住它的正上方——


    然而,高空的影子比他更快!


    黑暗裹挟裴月明的鲜血,扑向仪式。


    迟邪眉心一跳。


    他还是用血了!


    那抹红从高处落下。张扬、恣意、不留余地。


    像一支笔悍然划过,以浓艳笔触抹去这漫天紫光!


    短短一瞬,紫光快要熄灭。


    影子却没停。


    影狼从黑暗中跃出,簇拥到迟邪身边,颈毛倒竖,前所未有地狂躁不安。它们要带他离开。


    下一刹那,地面早已脱落的半透明脐带,在紫光中忽然动了,扑向仪式!


    荆棘追上它们,可只碰到一片虚无。它们黏上紫色的文字,转瞬如血管蔓延,交织出灰紫交加的纹路!


    这是来自残日最后的恶意。


    祂居然用自己残留的诅咒,帮飞升者完成仪式!


    这一变故始料未及,连裴月明都来不及抹去,只能让影子推着迟邪,要把他带走!


    迟邪的体力濒临极限。但这一瞬,他本有机会调动所有的荆棘,拦在自己身前。


    可他没有。


    他看不懂仪式。


    影狼拼命要带他走,但他不确定的是,目标是只有他一个么?


    万一,裴月明也是目标呢?


    于是,高空的荆棘,硬生生止住了回防的势头。


    紫光被脐带相连,完成了闭环。


    文字包围住迟邪一人。


    整个世界轰鸣——


    庞大的紫色光束贯穿天地,吞噬了他!


    紫光照得万物色变。


    纯白废墟溃散,迟邪的身影如折翼之鸟,向千灯山谷飞速下坠。


    谷底在一瞬间逼近。


    “轰!!”


    大地裂为深坑,烟尘直冲云霄!


    烟尘中,迟邪剧烈咳嗽。


    那几只影狼垫在他身下,为他承托了致命的冲击力,化作雾气消散。


    从高空到谷底,这距离本不该被任何法则跨越,更别说不以范围见长的影子。世界上除了裴月明自己,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迟邪的咳嗽却停不下来。


    他咳出大片鲜血。


    每次吸气,左胸都传来可怖的漏风声。


    一道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灿金色的斗篷。


    不染纤尘。


    辉主低头看他,戏谑道:“真没想到,你们还有力气破坏我的仪式。”他语气带笑,“我也没想到,那头老熊这么恨你们,死了都用诅咒补全了仪式。让你们进古城还真是对了。”


    耳鸣。视线模糊。血怎么也止不住,分不清究竟是从哪一处深可见骨的伤口流出的。


    迟邪的意识却出奇清醒:大动脉出血,肺部贯穿,脏器破裂,多处骨折……


    就算立刻用治愈法则,也救不回来,更别提赢过辉主。但在失血性休克与心脏停跳之前,他还能用法则!


    哪怕一瞬都好,必须为其他人、为裴月明,消耗辉主!


    荆棘快过思维,直刺而出!


    辉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灿金色的洪流涌现,折断狂暴的荆棘。


    他显然没料到,迟邪还能反击得如此凶悍。荆棘如狂龙倾巢而出,不再有任何章法,唯有不可阻拦的杀意!


    “哧!”


    一根荆棘扎入他肩膀,被金流折断。但残留在体内的荆棘顺着血管疯长,尖刺膨胀,生生撕裂血肉!


    辉主闷哼一声,手掌缠着金流,硬生生撕开了自己的身体,揪出那段荆棘,捏得粉碎。


    皮肉生长的诡异声响中,他被撕开的上半身蠕动、长合。


    “真痛啊……”他咬牙说,“怎么就不死心?死在这时候多好,谁都会觉得你是英雄,哪会知道你包庇了那个叛徒?”


    剩下的荆棘再无力破坏他的法则。


    生长失了力度,移动失控——


    碎石间,迟邪的手臂垂落血泊。


    意识沉入黑暗。直到这最后半秒,他才恍惚想到,大概是等不到那个吻了。


    辉主拍拍身上的灰尘,但斗篷被血彻底染红了。


    他“啧”了一声。


    下一秒,身体失力,视线忽然升高。


    黑雾飘逸。


    利剑无声地,斩落了他的头颅!


    裴月明持剑站在迟邪的面前,脸上看不出半点表情。


    那头颅在空中翻转,神经与血管探出,与来不及软倒的身体相连。刹那间,它长了回去,脖颈处只剩一道狰狞的血痕。


    “等等!”辉主喊道,“我们……”


    无锋的黑剑已再度斩下。


    金流勉强偏转了攻势,半截右臂飞了出去!


    鲜血喷出数米,几滴溅到裴月明的脸上。


    接着是左臂。


    再然后,是左腿,是那颗刚刚重组的头颅。血肉横飞中,他面无表情地踏前一步,又一次抬手——


    “你不想救他了吗?!”


    动作略一停顿。


    辉主抓住这间隙,语速极快:“我不想打,现在对残日也没兴趣了,只想和你说说话。”


    血液在他身前汇聚,简略勾勒出一个陌生仪式。


    仪式变换着,分外诡异。


    裴月明的动作顿住了。


    脸色冷得像是寒冰。


    “没想到吧?你留下的东西,被我学会了。”辉主笑了起来。


    他扭了扭刚刚愈合的脖颈,手指轻佻地抹去污血:“我没那么容易死,但那家伙可等不起。所以,我们能聊一下了么?”


    影鸦眼中,映着对方的身影。


    那灿金斗篷早就被一剑斩破,露出辉主的容貌。


    年轻,阴郁,难分性别的俊美。


    脸上带笑,眼中却只有非人般的死寂。


    “我挺喜欢说话,不过你不爱聊天,我就长话短说了。”辉主理了下散落的头发,“他能给你的东西,我也能给。”


    他偏了偏头,看着裴月明:“所以,来找我吧。和他不同,我可是会……心甘情愿被你利用的。”


    裴月明一言不发。


    影子冰冷、狂暴地往剑锋汇聚——


    “好了好了!”辉主说,“和你面对面的机会太难得了,我就想给你看看那个仪式,讲句话而已。我马上就走!”


    语速急促,语气却轻松,甚至是愉悦的。


    鲜血在他身前,书写新的仪式。


    他看了一眼血泊中的迟邪,又看向裴月明,抱怨道:“一个个的,都这么凶做什么?”


    传送仪式。


    迟邪就在身后,心跳微弱到了极点。


    执剑的手绷紧了,裴月明微微垂眸,没阻拦仪式。


    辉主深深看了一眼裴月明手中的剑,再看向那道身影,像在赞叹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以你的身体,还能用它几次?”他问,“你拿到了残日的心脏吧?”


    黑色的眼中,忽然浮出古怪的笑意。


    “原本残日是我的猎物。但我改主意了,残日怎么比得上你?这颗心脏,就当作我留给你的诚意吧。”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用了它,连你也能重获新生。”


    “那可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神迹。与其浪费在别人身上,不如想想,你是为了什么才活到现在的?”


    仪式光芒吞没了他。


    “……裴照,我等着你。”


    就在他即将消失的这几秒。


    血泊中,一根缠着火焰的荆棘,破土而出!


    紧接着,无数荆棘直扑向辉主,没有温度的血色火焰映亮了整个山谷!


    辉主的面色一变。


    戏谑消失了,他极其烦躁地“啧”了一声:“还真是……阴魂不散。”


    “轰——!”


    荆棘贯穿了原地的残影。


    光芒碎裂,辉主堪堪隐没了身形。


    失去了目标的荆棘彻底失控。


    刹那之间,它们如海啸漫过山谷。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