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剑没彻底杀死祂,但是,胜负已分。
祂挣扎着想再生,可失了力道。火海翻涌,唯余那胃部,和从其中探出的人形。
学者手中的石板崩碎到只剩一角。
它还在书写。食指磨平了,随后是中指、无名指……
右手五指,被磨到只剩指根。金色的手指粉末,化作一行行诅咒,化作业火。
即便这样……
即便这样,它还是赢不了。
那道白色的身影,携着长夜,一次又一次安静地劈开了火焰。
明明只是一具受残日驱使的空壳,可在这一刻,某种极其久远的无力感,淹没了这具残躯。
那绝望,像是烙印在了它躯壳的每一处,连烈火都无法燃尽。
千年之前,它也曾这样跪在血海里,为了那个挡在前面的战士,耗尽生命地书写。
可是,赢不了。
当年,它赢不了天上的太阳。如今,它赢不了漫天的极夜。
无论重来多少次,它都只能看着那个人倒下。
残缺的手正垂下。
可在最后一瞬,似是感知到了下方战士被贯穿的痛苦——
它张开嘴,发出无声的悲鸣,手掌再度落向石板,以残缺的指根奋力书写!
文字落下,迟邪周围的脐带绞紧。
它们不再局限于法则,而是缠上他的身躯,带来黏腻的触感。
眩晕。
熟悉的燥热。
狂风、腥气、荆棘贯透黄金的声音,都在这一瞬被剥离。
迟邪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再是战场。
“咔嗒、咔嗒……”
空气弥漫着霉味。
他在暗红色的座椅上。一排排座椅次第升高,黑暗中,望不见尽头。
身边空无一人。
“咔嗒、咔嗒……”
老式放映机齿轮转动的声音,幽幽响着。
一束光从后方射落。
银幕亮起,闪过混乱的黑白画面。
有时是仰望太阳的人群,有时是热浪中焦黑的手,有时是摇曳升腾的燔祭之火。
有时是嵌满宝石的白色建筑,陌生装束的人们穿过高高垂落的帷幕,动作轻盈得像一缕风,帷幕上的黄金挂饰,与他们衣摆的玉石一同轻晃。
画面无声。
齿轮声,消失了。很轻很轻的合唱声响起。
这次不再狂热。听不懂的语言,空灵如咏叹。
惨白的光照在迟邪脸上。
有人走到了他身边,在旁边的座椅上静静坐下。
迟邪没回头。
他们彼此不发一言。
光影再度闪烁。
黑白画面上,出现了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那是裴月明。
三百年前的他。
白衣,眼眸如墨玉,被众人簇拥。他身边围着的人,有迟邪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他们在笑,在说话,在庆贺。
而迟邪与过去一样,远远望着他们。
旁边座位的陌生来客,和他一起安静看着。
画面切换。
柳月庆典上,裴月明独自站在高台。月光照着他,清冷,疏离。他低头看着什么,嘴角有一点极淡的笑意。
再次切换。
银幕开始加速。画面疯狂闪烁:裴月明笑着的样子,裴月明沉默的样子,裴月明战斗的样子,裴月明倒下的样子,裴月明浑身是血的样子,裴月明合上眼的样子。
有些是回忆,有些是幻景。但在此刻,他分不清了。
画面定格。
裴月明站在一片月色中,背对着他。然后他回头看向迟邪,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他在说——
【迟邪,你会超越我的】
像是期待。
似是遗言。
高亢又悲怆的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看见裴月明死了。
一次。又一次。又一次。
有时死在烈焰中,有时死在无人的角落,有时死在他的手下。
一次。又一次。又一次。
身边的观众,仍在沉默。
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迟邪来不及分辨,快到他分不清真假,开始怀疑——
裴月明,真的回来过吗?
这三百年的等待,是否让他也陷入了疯狂,所以才会见到从未改变的那个人?
歌声包裹住他。
迟邪闭了闭眼睛,忽然问身边人:“……你觉得怎么样?”
身边人看不清面容,也不说话。
“当时祂靠古城的诅咒,让我睡了三天,梦里好歹还是和我在战斗。”迟邪继续讲,“现在倒是好,直接把琉城的剧院搬来,给我放走马灯。”他笑了笑,“总针对我做什么?该回顾生平的,是祂才对。”
银幕狂闪。
犹如太阳升起。
扭曲的文字爆出。
【为什么是你?】残日问他,带着困惑与不解,【你本该……】
画面被狂怒充斥。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
【凭什么是你?!】
文字铺天盖地,被扎了个粉碎!
画面上,荆棘生了出来。
它们彼此交缠,绞碎了文字,汇聚成狂乱的巨眸。
以巨眸为原点,无数棘刺射出,像一道道锐利的光束。它不断膨胀,不断降下荆棘,最终占据了整个银幕。
在那庞大的黑白画面中,它仿佛一颗……
死亡的巨星。
星辰之光,贯穿太阳。
身边人依旧沉默。
“莫名其妙的,总是一副和我认识的口吻。”迟邪对他说,“从皓城到现在,祂到底以为我是谁?这么恶心的东西,我真的第一次见。”
沉默。
“祂精心选的这些画面,时机也不凑巧。”迟邪笑了,“毕竟,你刚亲口讲了要亲我呢。我可得快点结束这场战斗。”
屏幕光下,身边人转过了脸。
容貌被照亮。
裴月明微微笑着:“那,还不醒来找我?”
荆棘从虚空中刺出!
贯穿银幕,贯穿歌声,贯穿这虚假的世界!
风声、火焰声、荆棘破空声同时炸响。
红光涌入视野,残破的金色面容,近在咫尺——
那战士没有死!
浑身扭曲着,借着学者换来的最后机会,它以那柄折断的长刀,刺向迟邪心口!
完美的力道,漂亮的弧度。
倾尽全力、为他人落下的一刀。
然而,这次的幻觉,连现实中的半秒都没拖住迟邪。
荆棘爆出。
彻底将战士绞灭!
上方的学者同样在黑暗之中湮灭。这最后两具扭曲的躯壳,终归化作金色的飞尘,在半空相融。
迟邪在那金粉中,朝更高天望去。
阴影吞没最后一抹光晕。
黑暗温柔地拥抱住他。
太阳,落了。
第98章 濒死之时
缠绕法则的脐带,在废墟上失了生机。
激战结束,疲惫翻涌。伤痕火辣辣地烧了起来,浑身快要散架,叫嚣着需要休息。
迟邪想往前走,眼前忽然花了一下。
世界发灰,像是被抽走了颜色。
两秒后他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站在原地没动。垂下手,一贯沉稳有力的双手,脱力般微微颤抖。
他尚且如此,难以想象裴月明的状态。
但他没有倒下。
强健的心脏,还在泵动着血液流淌。血荆棘仍没有散去。
这场战斗,还未真正结束。
飞升者费尽心思去复活异常、引诱残日,就是想要以祂的尸身作为仪式材料。
如今,残日已死。
迟邪深深呼吸一口气,压住了胜利后的如释重负。这是最危险的时刻,还不能休息。
影子也还在高天游走,清扫战场。
“碰。”
什么东西,从高空轻轻砸到了废墟上。
那是一团皮毛与血肉的混合物。
荆棘掀开它。
勉强能认出,是残日子嗣。
和其他子嗣对比,它格外瘦小,蜷缩起来只有半人大,浑身缠满脐带。
血肉上,有着可怕的旧伤。迟邪一眼就认出,是影狼留下的。
这就是裴月明多年前重创的那一个子嗣。
如他推测,这最小的子嗣伤势未愈,一直被残日守护着。直到今天,残日身死,它才终于死去。
荆棘稍微一碰它身上的脐带,所有肉都跟烂泥一样往下掉。
它早该死了。裴月明那一击是致命的。是残日强行黏合了它的骨肉,用脐带供给营养,才令它活到了今日。
——但,这真的还能算“活着”么?
母亲不愿放手。于是它的余生比死去更煎熬。
耳边响起裴月明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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