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些话,我全都听懂了。”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很轻地落在迟邪的发顶。


    就那么停了一下。


    三百年太长了,长到他不知道该用什么重量去触碰。


    “等残日死了——”他说。


    诡异的红光从高空中落下,像是鲜血,又像是夕阳。


    那红光披在他们身上。


    有什么庞大且恐怖的存在,正在穹顶降临。


    无数荆棘如狂潮般升起,直指苍穹!


    迟邪没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之人。


    “到时候你想亲的话,”裴月明像在说一件最平常的小事,“自己来要。”


    短暂错愕之后,迟邪忽然笑了:“这是亏欠吗?”


    狂风鼓动两人的衣摆。裴月明也笑了。


    “怎么可能。”他回答。


    话音落下。


    高空上,刚刚回归的夜幕被撕开了。


    开始只是一条缝隙,随后,血色的光喷薄而出,把裂隙强行扯开,点燃了云和整片天空。在那裂隙正中,吐出一轮燃烧的、将死的太阳!


    那像是一团燃烧着尸水的巨大肉块。


    它太亮了。


    亮到燃烧自己的腐肉。


    视野沉入鲜红。


    谷底,宝石蟹仓皇逃回洞内。风铃声连成一片,灯盏齐齐晃动,金光被暴涨的血色吞没!


    明明只是光线。


    但它黏腻,腥臭,牢牢裹住天地,就像是——


    世界,被塞回了腐烂的子宫内。


    这个念头,浮现在所有人的脑海中。


    下一秒,有什么事物从太阳中伸了出来。


    千根万根肉质管道,死灰色,自高天蜿蜒而下。


    脐带。


    它们扭动过天空。第一根扎入荒原,以落点为中心,数十米的大地瞬间枯萎,碳化成灰烬!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这本该为胎儿供给营养的器官,深深扎入大地,搏动着吮吸着,反哺给那轮濒死的太阳。荒原上的异常生物,仓皇逃窜,却在被缠住的瞬间,连惨叫都没发出,被吸成了一张张干瘪的皮囊。


    脐带逼近千灯山谷。


    荆棘刺穿了它们。


    干脆又利落。断裂的脐带软绵绵,垂在天地间晃荡,切口处喷出浑浊的光与血。


    而荆棘没有停,于空中虬结成巨大的眼眸——


    它悍然睁开,直视那耀眼太阳!


    在这高天之上,它几乎与太阳比肩。目光化作棘刺,化作利剑,刺向残日!


    就在这一瞬间,太阳涌动。


    那涌动不规律,带着血肉感,如同产道在收缩。


    它生出了城市。


    无数废墟,凭空降临。


    空间被撕裂,重力被扭曲。荆棘之眼与残日的距离骤然拉开,如同隔着数个世界!


    高楼和道路在天上交错,街区残破绵延,一眼望不见尽头。数不尽的城市,数不尽颠倒的废墟,从天空至谷底,层层叠叠,拦在了他们与残日之间。


    ——这是曾被残日毁灭的城市。


    迟邪的第一个念头。


    ——太远了。杀不死祂。


    第二个念头。


    【审判】的覆盖范围再恐怖,也够不到那里。更别谈不以距离见长的【借影】。


    “必须向上走。”裴月明在他身边说。


    怎么做?


    踏着这些残垣断壁往上?


    荆棘猛地射出,缠上了最近的一处残骸。那是一面巨大的石墙,悬在上方四五米。


    荆棘绞紧,试探性发力往上抬升。


    碎块簌簌坠落,整面墙塌了。残骸脱离扭曲的重力,砸在不远处,重重溅出尘埃。


    脆弱至极。


    迟邪的力度控制很精准。但血荆棘的倒刺锋利,无法收回,在牵拉时像无数钉子深深刺入墙体,令其千疮百孔,转瞬崩塌。


    寻常物体被它绞住,本就撑不了几秒。而残日分娩出的废墟,更残破不堪,等不到他踏足。


    时间太短。


    迟邪身手再好,也不过是凡人之躯。【审判】之眼转动,将大片的废墟尽收眼中,迅速做出判断:以建筑残骸的密度,这时间,根本不足以他移动至下一处可供落脚的地方。


    而身边的裴月明昂起头。


    在他腕间,小黑蛇探出了脑袋,嘶嘶吐出信子。


    若乘上影蛇,的确能攀升向上。但此时遍野红光,即便身处夜母庇护的谷底,影子也极为薄弱,更别提空旷的高空处。


    高处没有黑暗。


    那些废墟投下的细碎影子,也渗着红色,肮脏到难以利用。


    再强大的法则,终究有其局限性。而他们两人的力量,偏偏都不适合此情此景。


    利用其他队员的法则?不,有更好的办法——


    “再试一次。”裴月明说。


    迟邪笑了一声:“当然。”


    荆棘缠住更高处的大理石柱,把它向上扯起。


    石料碎裂,而同一瞬,裂缝里涌出了无数道影子。


    在那白色大理石上,新生影子极其纯粹,如脉络一般,沿着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强行把它拼了回去!


    石柱不堪重负,坚持几秒,最终还是崩得细碎。


    但是够了。


    粘合物体不是【借影】的强项。可争取来的几秒,足够扭转局面。


    那些因崩裂而新生的、纯粹的阴影,也能为裴月明所用。


    他们两人一起……


    可以做到!


    只一瞬间,心照不宣。


    谷底的阴影向裴月明涌动。影蛇的身躯在黑暗中暴涨,猩红眼眸光芒更盛。


    迟邪摁住耳麦:“季如松,裴一北,替我指挥!守住山谷,斩断脐带!”


    来不及多问,那两人沉声应下。


    而在迟邪面前,庞大的影蛇盘踞,向他温顺地垂下头颅——


    狂风猎猎,白衣青年站在上面,静静等着他。


    漫天血色与毁灭中,裴月明朝他伸手。


    “上来。”他说,“我们去杀死太阳。”


    第93章 攀升之路


    迟邪握住那只手。


    他没有真的借力,只是把那只手拢进掌心,脚下发力,利落地跃上蛇背,与裴月明并肩而立。


    影蛇悍然昂首,犹如离弦之箭,蹿向谷顶!


    风声尖锐。


    视野急速拔高。前一刻还身处幽暗的谷底,几秒之后,他们已攀升百米,在山谷上方俯瞰荒原!


    离开夜母的黑暗,血色天光立刻压下来,影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缩小。


    就在这时,废墟近了。


    那是混凝土构成的路面,像某座高架桥的残骸。


    它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了,也不知曾属于哪座城市,支离破碎,飘在半空,乍一眼望去好似不属于他们的文明。


    影蛇的攀升减缓。阴影波动,快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了。


    “看来是我太重了。”迟邪挑眉笑道。


    风声呼啸,血色漫天。


    “去吧。”裴月明在他耳边讲,“如果不小心掉下来,我会接住你的。”


    语气带了点调侃。


    “在你面前丢人?”迟邪低笑了一声,学着他刚才的话语,“怎么可能。”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向着颠倒的废墟与深渊,纵身跃下!


    “咚!”


    作战靴重重踏上倾斜的路面,扬起暗红色的尘。


    无数荆棘自脚下爆发,缠住整段路面,猛地发力。


    高架桥在可怖的爆裂声中,被拖离了原本的轨迹。迟邪踩在桥面,任由荆棘拽着这庞然大物,违背重力,向苍穹砸去!


    高架桥分崩离析,但它的每一处缝隙,都渗出影子。


    那未被污染的黑暗,把碎块黏合在一起。


    而影蛇在这新生的阴影里,得到力量,昂首向更高空!


    高处,【审判】之眼转动,锁定了更上方的半栋写字楼。


    目光化作荆棘,贯穿途中扭曲的脐带,贯穿楼宇的玻璃与钢筋,把原本垂直的建筑在半空拽平,变作可以立足的角度。


    下一秒,冲天而起的高架桥直直撞向写字楼!


    成百上千吨的物体以这样的速度对撞,冲击力足以粉碎任何事物,当然也足以杀死搭载者。


    然而迟邪神色不改。


    黑暗,无处不在的黑暗暴涨。


    它们从荆棘制造的、每一个最微小的缝隙中涌出,海啸一般铺在废墟之间。恐怖的动能砸进影子里,连一丝声响都未激起,被吞噬得干净。


    本该粉身碎骨的两座建筑,诡异地嵌在一起。


    但,脚下的高架桥已到极限。


    迟邪矫健跃出,踩着扭曲的钢筋,越过碎掉的玻璃,稳稳踏上了写字楼的外墙。


    身后,高架桥彻底崩碎,在狂风中下坠。


    而荆棘带着新的建筑,又一次抬升!


    在这极速的上升中,迟邪回头望了一眼。


    影蛇还是淡得几乎透明。红光灼烧着它,它每一秒都在消散。裴月明站在上面,似乎站在一团随时会散去的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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