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污染之地待过很长一段时间。”裴月明回答,“三百年前,那个文明留下的痕迹比现在多。有些异常也能证明他们的存在。”


    他顿了顿:“这个山谷的壁画不止一处。宝石蟹把它们所见的事物画了下来,藏在不为人知的洞穴深处。当年,是夜母让我看到了那些壁画,告诉了我那个许诺。”


    迟邪靠着冰冷的岩壁:“那两个人为什么要这样承诺?”


    “可能是觉得夜母活不了一千年吧,留一个虚幻的念想,总好过让它直接面对死别。”裴月明语速很慢,“也可能是觉得,过了那么久,夜母早该忘记他们了。对于他们来说,那已经是个无法想象的时间跨度,久到能释怀一切。”


    “……人和人的观念差别真大。”迟邪仰头,望着头顶的一盏灯,光芒落在他眼中,“换作是我,别说什么约定了,估计连句遗言都不会留,直接上战场就完事了。”


    “是啊。哪怕夜母的寿命再短,我也不会这样承诺。”裴月明的声音很轻,笑了笑,“空给希望,然后在等待中度过一生,才是最大的折磨。我要是那样做了,肯定是带着最真切的恨。”


    周围,宝石蟹还在小声爬行。


    那只点灯的手越发完整。偶然有一瞬,指甲擦出的火星映亮了黑暗深处,照出半张庞大的残破面甲,刹那又沉入黑暗。


    在他们远处的上方,不时有法则波动。后勤正在撤离,其他人员准备往谷底来。


    迟邪忽然说:“好像挺冷的。”


    裴月明愣了下:“你?”


    “是啊。”迟邪握住了裴月明冰凉的手,一把塞进自己温热的外套口袋,“现在暖和多了。”


    裴月明沉默片刻:“我早就想说了,你每次找的借口都很……随便。”


    “其实我也没认真想,”迟邪笑着,手指摩了摩他的手背,“刚才那个想了一秒不到吧。”


    “下次想久一点。”


    “想得久了,你就会愿意?”


    “不。”


    迟邪咂舌:“这么果断啊。真就一点机会也不给?”


    裴月明反问:“你想我给你什么机会?”


    “很多啊。”迟邪回答得很快,“比如现在这样,我就觉得挺不错的。”


    裴月明:“……”


    迟邪低声笑了:“要是像上次一样,再亲一下就更好了。”


    灯盏轻轻晃动,光影落在裴月明脸上,明明灭灭。口袋中他的手指收紧了,却没有挣开。


    “但是,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问,“情投意合?一辈子在你身边,隐瞒真实的身份,然后白头偕老?不提我的想法,你难道会默许这些发生?迟邪,你不是这样的人。”


    “你我有很多不同,但有一件事是一样的。”


    “空给希望不是温柔,那是……我们恨一个人的方式。”


    死寂。


    光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转。


    裴月明轻声开口:“所以我是认真的。你到底想要我,给你什么机会?”


    第92章 降临


    迟邪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法则在上方波动,一盏盏明灯依次亮起,宝石蟹窸窣爬行。


    两人之间,只有死寂。


    良久后,裴月明无声呼出一口气。


    他的神色柔软了:“山谷里还有别的壁画,和很多未被记载的异常,等残日死了,你都可以见到。”语调是难得一见的温和,“迟邪,去休息吧。”


    他想抽回手。


    迟邪的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他骨头都在疼。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迟邪说。


    裴月明顿了下。


    迟邪的语速不缓不急,努力压抑着某种汹涌的情感,以至于微微发哑。


    他说:“白庭有世界上最恢宏的审判厅,我设想过如果我们在那里相见,万众瞩目之下,我该怎么对你做出判决,用怎样的判词,去评价你的一生。”


    “过去三百年,甚至于我们重逢后,我也想过无数次,有朝一日要是我们为敌,彼此厮杀,我该怎么用荆棘撕碎影子——”


    “你的血,会不会比我的还热?杀死你、或者被你杀死,会是怎样的感觉?”


    裴月明没有说话。


    他听见迟邪略为粗重的呼吸。


    自己的呼吸却放轻了,轻到像是不愿打扰那人的话语。


    “我甚至想过最好的结局。”迟邪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所有该杀之敌都死在我们手中,你证明了你的清白,并且和我喜欢你一样,喜欢着我。”


    他顿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我们会在一起很久,久到我不知道那会有多长。但你终究会死。”


    “你死后,我会怎样?我还会活多久?我从来都不明白自己长生的缘由。这三百年,我是靠盲信‘你还活着’撑过来的。可等你真的死了之后呢?我不知道……”


    他看着裴月明,琥珀般的眼中,仍是摇曳的、金色的灯火。


    “我不知道那会是怎样的人生。”


    裴月明的神情微微变了。


    他想开口,迟邪打断他:“听我讲完……裴月明,你听我讲完。”


    裴月明不再说话。


    迟邪继续讲了下去:“你说过的那些话,关于法则,关于异常,从来没错过,总被人当成真理。”


    “很多年前你说,法则会反应一个人的内心。渴望被看见的人,就不会有低调的法则;一心助人,就懂得保护和治愈;迫切杀敌,就会有毁灭的力量。”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


    指节带着薄薄的茧,能催生无数恐怖的荆棘。


    “我的法则名为【审判】。我也确实想给每人公平的判决,只杀该杀之人。飞升者也好,元老会那帮人也好,哪怕最恨我的人,也没办法否认这一点。”


    “战场瞬息万变,我不敢说从没误判,但敢说,我已经竭尽所能。我对得起自己的法则,对得起……最初的自己。”


    “……我知道。”裴月明轻声道。


    他的声音很轻,让迟邪的呼吸顿了一下。


    手上被捏得生疼。然而裴月明在黑暗中,极轻地反握住了迟邪的手。


    “我知道的。”他说。


    “……”迟邪扯了扯嘴角,手上力道放松了一些,手指再次很轻地、摩挲过裴月明的手背,“可我也有私心。”


    “重逢时我放过了你,不论找的理由多冠冕堂皇,都是假的。只是因为,对面是你而已。”


    “我们在一起不过三四个月,发生了太多事,连喘息的功夫都没有,整个世界好像翻天覆地的。现在还有个传说中的残日,要来找我们决一死战。我知道这时候说这个很奇怪,太不合时宜,可是——”


    他抬起眼看裴月明:“这段时间有你在身边,我很开心。”


    “认真说的话,这也算是背叛了我的法则吧?”


    “可我又忍不住去想,我等了那么久,才等来奇迹一样的重逢。你就在我身边,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好像这三百年从不存在。”


    “坚守原则守了那么久,为此差点死过,代价也付够了。凭什么就不能有这么一回私心?”


    迟邪苦笑着,牵着他,把手从外套里抽出来。


    动作很慢,仿佛不舍得。离开那团狭小的温暖,冷风立刻缠上来,鲜明地凉。


    然后迟邪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了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所以,你为什么非要追问我这种问题?”


    “嘴上说着对我有亏欠。但我等了三百年,连几个月的任性都不愿意留给我吗?”


    短暂沉默后,裴月明动了。


    他稍稍倾身。


    迟邪感受到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发顶。


    很轻。


    仿佛是夜风,又仿佛是一个吻。


    迟邪猛地抬头。


    裴月明已经拉开了距离。


    他抬起手,手指没入发间,极其缓慢地,解开了迟邪亲手为他系上的绷带。


    白色的布料无声滑落。


    迟邪愣了一下。


    没有了遮挡,灯火完整地落在了裴月明的脸上。


    明明几个小时前才见过,可夜色深寂,在这样毫无保留的光中,那素来清冷平静的线条,从眉眼到下颌,竟有了消融般的错觉。


    无神眼瞳里,和迟邪一样,倒映着暖金。


    好似封冻的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隐隐流动,终于无声地,漫了上来。


    “我不是一个擅长表达情感的人,”他说,“从来都不是。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不是这样,如果我做得更好,鹿云徊的事也好,鹿欢和其他人的事也好,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迟邪,你和他们不一样,特别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


    迟邪怔怔地看着他。


    不知何时,宝石蟹爬到了附近。它们的眼睛晶莹,背甲折射出斑斓的光。


    “我问你的那句话,不是质问,也不是拒绝。”裴月明说,“我想知道你的想法。迟邪,我只是想要……真正了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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