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彩而晶莹的光,落在他们身上。


    地面上、岩壁上,趴着成百上千只巴掌大小的生物。它们形似螃蟹,通体晶莹,背甲折射五颜六色的微光。


    “这是……宝石蟹?”迟邪打量它们,“我就见过一次,一两百年前的事了。还以为早灭绝了。”


    宝石蟹的资料极少。仅有的零星记载,来自夜狩时代,说它们有以线条记录过去的习性。


    没想到在这黑暗的谷底,它们繁衍生息至今。


    “看那边。”裴月明轻声说。


    迟邪抬起手电。宝石蟹遇到强光,本能避开,挤得同类一阵翻涌,腿甲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岩壁上露出了大片的线条。那是用宝石碎片拼出的壁画,历经岁月,色彩依旧艳丽得惊人。


    画面粗糙,难以辨认。


    迟邪审视片刻,才勉强认出最边缘的壁画上,是两道人影。一人似乎怀抱某种方正之物,另一人拖着长长的线条,像是某种兵刃。


    第二副画,山谷高耸,他们周身飘着灯盏。


    最后一幅画,天空中出现了巨大的太阳,那两人走向它。


    “画的是来过山谷的人?”迟邪问。


    “嗯。确切来说,他们不属于我们这个文明,源自更古早之前。”裴月明答道,“浔江的古城,也是来自他们。”


    他顿了下:“你们对那个文明的了解有多少?”


    “不多。就是知道他们以宝石为贵。”迟邪回答,“距今一千多年前,突然消亡了。”


    裴月明颔首:“在消亡之前,这两人来到了山谷,一个带着记录用的石板,一个携带武器。用他们的语言去形容,抱石板的那人是‘研究宝石者’,拿武器的是‘猎获宝石者’。”


    迟邪反应过来:“差不多对应我们‘教授’和‘调查员’的职位。”


    裴月明顿了顿。


    迟邪:“干嘛?这点研究还是有的。”


    “我知道。”裴月明迟疑了一下,“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懂。”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迟邪一笑,“我没当这个首席之前,好歹先在白庭混了一段时间——虽然这不是我的本意,但走个流程嘛,知识考核还是要过的。我可是满分。”


    “考的是什么?”裴月明问。


    “啥都有,主要是夜狩时代的事。”


    “……你不就是那时候的人吗?”


    “对呀,所以满分。”


    裴月明:“……”


    看迟邪的表情,还大有要他夸赞表扬的意思。


    裴月明假装看不懂,继续说:“壁画上这两人——或许可以把他们称作学者和战士,在千年之前误入此地,与夜母相识。是他们把灯盏作为礼物,带来了这里。”


    迟邪回想起灯盏那宝石般的外壳,和精巧的结构。


    他不擅长分辨造型与风格,可这样去想,它们确实和古城中华丽的金银珠宝,有着相似之处。


    “他们在这里待了很久,夜母始终在他们身旁。”裴月明说,“学者手持石板,记录这山谷的异常与生态。而战士手持利刃,为他驱逐黑暗中的威胁。”


    “后来他们离开了一段时间,再回来时,告诉夜母,他们要走了。”


    “为什么?”迟邪问,目光不自觉落向第三副壁画。


    笔触简陋,可能看出两人挨得很近。


    面对那浩大的太阳,肩并着肩。


    “他们说,要去杀死太阳。”


    迟邪眯起眼。


    一个疯狂的猜测在脑海中窜出。他问:“……残日?”


    “嗯。在他们那个时代,祂还未衰老。也许还不能把祂称为残日。”裴月明很轻地笑了下,“那两人承诺夜母,自己还会回来。只要——”


    话语声顿住。


    山谷中骤然卷起暴怒的气流,刮过怪石,发出凄厉哀嚎!


    那厉声穿透岩壁,直刺进洞穴。


    耳麦中,方展策的声音传来:“总攻提前到两分钟后!”


    来不及多说,两人回到洞口。


    不远处,金绿光芒更盛。夜母的残骸逐渐拼凑得齐整。


    而抬头望向天空,即便隔了山谷浓重的黑暗,也能隐隐见到那炽烈的、太阳般的光芒。


    高空之上,蜉蝣狂涌,体内迸发出火光!


    “嗡嗡嗡——嗡嗡嗡——”


    振翅声响彻云霄。


    迟邪微微皱眉,荆棘在空中蔓延——


    “交给我。”作战频道内,韩知行忽然开口,“迟首席,交给我们。等虫潮结束,我就带着后勤撤离。”


    一时间,诸多思虑闪过。


    两秒后迟邪沉声回答:“好。”


    荆棘不再生长,静静盘踞在半空。


    谷底的风,呜呜咽咽吹着。


    来自天穹的隐约火光,落在两人身上。


    他们肩并肩站着。迟邪无声地吸了一口气,依旧是望着山谷上方。


    他心想,也不知道千年前的人,是否也曾这样昂起头,直面过那轮带来毁灭的太阳。


    迟邪刚想说话,身边的裴月明却继续讲了下去,声音很轻:“你也知道的,那两人没有成功。残日还活着。”


    迟邪沉默了一瞬:“他们是怎么承诺夜母的?”


    “每年点一盏灯。”


    迟邪一愣。


    裴月明微微侧头。


    天空那暗淡的赤红,顺着发梢落下,鬼魅般给绷带染上一抹血色。他的侧脸却是流淌着谷底的金绿,幽幽亮亮,勾勒出漂亮的轮廓。


    两种光芒,温柔交缠,彼此吞噬。


    他说:“点到第一千盏,他们就会回来。”


    第91章 点千灯


    虫群像涌动的焰云,铺天盖地涌向山谷。


    冰墙久候多时。无数人形朝天空探出半身,发出尖啸!幽蓝水雾所过之处,烈焰无声熄灭,化作细碎的冰晶。


    法则【恸哭墙】。


    法则【水云天】。


    高热与严寒相撞,雾气轰然腾起,升至数百米的高空。


    韩知行的衣衫被汗水浸透。


    他和他手下的小队是这次防守的主力,要尽可能为其他人保存体力。队员个个绷紧肌肉,神色凝重。


    ……绝对不能让这些虫子接近山谷!


    韩知行的双臂暴起青筋,低声自语:“活得那么久……也该死了!”


    随着他的怒吼,冰层与冰层挤压,发出可怖的爆裂声。


    转瞬之间,厚实的冰层压过山谷上方、压过空旷的荒原。大地酷寒,一座座冰山凭空拔起,直探向高空!


    这战斗声势浩大,连在谷底,都能感受到明灭的光芒,听到凄厉的风。


    裴月明和迟邪回到了青苔旁。


    夜母的面甲已拼凑大半。他们守在旁边,静待战局的变化。


    五分钟。十分钟。


    二十分钟。


    作战频道内,每一人的嘶吼声都变哑了。


    积聚了两百年、又在最后时刻疯狂繁殖的虫潮,似乎无穷无尽。一遍又一遍堪称机械性地防御,到最后,频道内反而无人言语。


    荆棘蛰伏在高空与山谷,偶尔刺出,在关键时刻遏制攻势。


    ——迟邪时刻关注着局势,若有不对,随时会接管战场。


    但韩知行一次次撑了下来。


    每当坚冰快被火海吞没,总有人形再次爬出冰层,尖啸声撕碎连绵的火。只要有一个人形未融化,以它为中心,又会有无数双晶莹的冰手探出。


    谷底,裴月明裹紧了外套,轻声道:“撑了这么久,真顽强。”


    他没有【审判】那样的视野,但能感受到,头顶的那法则一次次濒临崩溃,却总在最后一刻,强行重拾掌控力。


    “他的家乡在邺州。”迟邪简短说,“衔尾蛇袭击时,死伤惨重。以他年纪,应该就是在那时候拥有了法则。”


    决定每一人法则的因素有很多,天赋、性格和经历占据了最重要的部分。


    韩知行的法则里,永远留着那座城的哀嚎。年幼时死在面前的人,化作不散的心魔,最终铸成了保护生者的城墙。


    三十分钟过去,冰墙撑不住了。


    再顽强的意志,也抵抗不住这积攒百年的疯狂。


    “咔嚓——!”


    一声脆响,响彻山谷。


    冰墙应声裂开巨大的缝隙。


    韩知行大口喘息着,右腿不受控制地痉挛,整个人都在颤抖。


    大片大片的蜉蝣死去,本来如同白昼的天空暗了下去,漏出几个幽深的大洞,洞里是真正的天空和夜色。


    但活着的蜉蝣,数量依旧惊人。


    它们振翅、集结,再度迸发出耀眼的火光!


    ——撑不住了。


    迟邪瞬间意识到这一点。


    按顺位,接替的队伍是……


    “我们顶上。”频道内,传来A级调查员季如松的声音。


    下一秒,多个新的法则在山谷上方蔓延。


    迟邪飞快衡量着。


    以原计划,他不该现在出手。但韩知行竭尽所能,拼到这一步,蜉蝣比预估的少了很多。如果换他来防御,体力消耗在可接受范围内。与其继续耗尽更多人,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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