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邪还能应付,裴月明难以跟上。两人逐渐和残骸拉开了一段距离。


    血荆棘顺着山谷,向下蔓延,始终在残骸的旁侧。


    迟邪说:“慢慢走,侦察的队员马上折返,让他用速度法则带我们下去。”


    裴月明闻言驻足。


    断手与面甲,已没入黑暗深处。


    下一秒,渡鸦从悬崖边的阴影中振翅而起。飞羽切开气流,它们扎入深不见底的幽暗。


    这谷底是无光之地,在他的感知中,庞大的阴影彼此重叠,交缠成一片混沌。


    然而,影鸦仍在盘旋。


    振翅,搅动影子,感受黑暗撞击岩石时溅出的涟漪。


    像蝙蝠群以回声勾勒世界,它们就这样,探寻着岩壁、怪石、和谷底堆积如山的灯盏……用破碎的反馈,强行构建出世界。


    “在找什么?”迟邪回过身。


    裴月明只是问:“想知道,上一次我是怎么到谷底的吗?”


    迟邪愣了下:“怎么?”


    路太窄,迟邪脚后就是万丈深渊。


    裴月明向他伸出手。


    迟邪下意识以为他要自己拉一把,递过手去。


    然而,裴月明没有握住他的手。


    那只清瘦修长的手,掠过他手掌,径直按在了他的左胸膛,按在了心跳之上。


    掌下是沉稳有力的搏动。


    与自己的,截然不同。


    裴月明停顿了一瞬,感受着那颗心脏跳动的频率,然后——


    轻轻一推!


    迟邪没有动。


    那点力量,完全不足以令他失衡。


    裴月明早就料到,只是借着那一推的力道,向他靠近。风从脚下的深渊涌出,高高扬起刚缠好的绷带尾端,掠过迟邪的脸颊。


    在这瞬间,迟邪忽然知道,裴月明在笑。


    那绷带下的双眼,一定微微弯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那笑意似乎还在加深,抵在他胸口的力道也随之加重。


    明明是往外推,却像是不给退路的邀请。


    于是迟邪没忍住,嘴角一扬——


    他反手握住心口的那只手,顺势向后倒去!


    急剧的风声,强烈的失重感。


    无边的黑暗,似乎没有尽头的下坠。


    唯一的光源,是深处的金绿光辉。


    那光辉,照亮了向下疯狂生长的荆棘,它们追随着青苔,遍布整座山谷。影鸦敛起翅膀,与他们一同俯冲。山谷之间,横吹的强风被强行撕开,突起的嶙峋怪石,被俯冲的鸦群如流星般击碎!


    碎石横飞,却无一能近身。他们一路无阻,直直坠向黑暗。


    狂风咆哮,迟邪手上用力,一把将人扯进怀里,按向自己的胸膛。他翻转身体,将后背留给了未知的黑暗。


    他看不清周围。


    唯一能看清的,是怀中人稍稍带笑的面庞。风拨乱了两人的黑发,发丝交缠,掠过彼此的脸颊。


    谷底向他们飞速逼近。那团金绿光芒,也逐渐笼罩回周身。


    最后一刻,周围的黑暗狂涌,稳稳接住了他们。


    两人落地。


    迟邪低笑:“我还以为,你以前下来的方式会更……温柔一些。”


    “有更快的办法,为什么不用?”裴月明很轻地笑了笑。


    “那倒也是。”迟邪说,影鸦击破巨石的声响,仿佛还在耳畔,“光看你的脸,谁能想到下手这么狠。不过,挺优雅的。”


    裴月明偏了偏头,绷带下的眉眼似乎动了一下,有些意外。


    迟邪给他压好被吹乱的衣领:“专属于你的那种。”


    裴月明沉默几秒,还是没忍住:“迟邪,你的爱好果然……比较特别。”


    “都说了我很正常。”迟邪一笑,手指在他领口处停顿半秒,“不过你说是,那就是吧。”


    也就是同一时间,残骸与青苔,缓慢降到了谷底不远处。


    “轰轰——”


    大地震颤,脚下的泥尘翻滚,翻出了大片的苍白:庞大的面甲碎片飘起,在青苔的牵引下,与残骸融为一体。


    裂缝很深,转瞬被飘来的粉尘填满,修补得完整。


    夜母的大半张面部,已然恢复,静静悬在谷底。


    “轰——轰——”


    接连不断的声响。更多谷底的残骸,正在飘起。


    与这轰鸣一同响起的,还有另一种声音。


    “丁零丁零……”


    清脆的碰撞声,连成一片,仿佛宝石互相撞击。


    一盏灯,就这样带着空灵悦耳之声,滚到了两人脚边。


    它足有半人高,布满尘埃,能隐约看出旧时的质感:那外壳跟宝石雕出似的,若是轻轻擦拭,点亮后,便会生出通透的光,足以映照这幽深之地。


    灯盏的内部中空,嵌着风铃般的结构,此刻,正叮咚作响。


    影鸦落在灯盏旁,歪着脑袋,用鸟喙啄了啄风铃。


    又是清脆的一声。


    裴月明蹲下身,手指轻擦过灯盏边缘。


    灰簌簌飘落。


    只这一下,在手电筒冷白的光束中,外壳也折射出华丽色泽。


    裴月明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好似回过神来,低头点开了终端。


    通讯频道中一切正常。韩知行等人一边整备一边提防蜉蝣的总攻,而方展策还在演算着数据:预计的总攻时间,在三十分钟后。


    城市遇袭的警告依旧猩红。


    一长串的战报掠过,屏幕光照亮他面无表情的脸。


    迟邪瞥了他一眼。


    终端上的内容,他自然也看到了。


    在这一瞬,迟邪的脸色是有几分阴沉的。那猩红的警报光芒,在他眉骨上打下一片阴影,让本就分明的面部轮廓,显得更加冷硬。


    然后,视线在裴月明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上停了几秒。


    ——得亏刚才没听他的。


    要是自己没有强行献出鲜血,这最后一点血色,恐怕都保不住。


    目光收回时,迟邪又是往日的模样了。


    他像是毫无察觉一般,走到裴月明身旁,忽然伸手在那灯盏上轻轻一弹。


    “叮——”


    声响一圈圈在谷底回荡。


    盯着终端的影鸦一顿,偏了偏脑袋,红眼睛望向迟邪。


    “上次没仔细看这些灯。”迟邪端详几秒,“现在一看,还挺漂亮的。之前我就在想,为什么夜母会有那么多灯,不应该越暗越好么。”


    裴月明没有立刻接话。


    手中的终端屏幕,渐渐暗下去。他忽然问:“你要休息吗?”


    “这得看情况。”迟邪在他面前蹲下,歪了歪头,“你要是想让我休息,我就休息。你要是想做点别的……”他目光灼灼,剔透的琥珀色瞳仁里像是烧着火,再次扫过裴月明的嘴唇,“那我可精神了。”


    裴月明:“……”


    昏暗中,他修长的颈线绷紧了一瞬。


    “怎么?真是别的?”迟邪往前凑了凑,“刚好黑灯瞎火的。”


    “想多了。”裴月明熄灭终端,站起身,“既然那么有精神,那就跟我走。趁……还有时间,带你去看个东西。”


    迟邪跟上去,语调还有点意犹未尽:“那么突然?不是随便找了个借口吧?”


    “本来就有这个打算。”裴月明淡淡说,“不会离青苔太远的。那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手电筒的光芒刺破黑暗,他们一前一后走着。


    到处都是滚落的灯盏,有些残破,有些堆积如小山。


    很快,迟邪就意识到了什么。


    出发前,所有人都研读了七十多年前远征队留下的资料。时隔多年,地形难免变动,好在夜母的主要残骸位置没改变。


    但当年,远征队从未抵达这一片谷底。


    资料空白。


    而裴月明认得方向。


    迟邪:“你还记得路?”


    裴月明没有回头。


    “你忘了吗,”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谷底显得渺远,“对我来说,来千灯山谷,不过是几年之前的事情。”


    迟邪脚步微顿。


    那时,裴月明与夜狩踏过荒原,来到此处,他们的光芒曾彻夜照亮这片山谷。


    于他而言,那是触手可及的昨日。


    然而回首。


    一别三百年,物是人非。


    绕开灯盏,谷底的路还算好走。即使这样,裴月明的步伐还是偏慢。


    约七八分钟后,裴月明停下脚步。影子轻轻推开堆积的五六盏灯,空灵撞击声中,灯滚向两旁,露出后面的洞口。


    洞口发着暗光,有类似宝石的物体,错落镶嵌了一圈。


    迟邪从没见过,却立刻意识到,这是某种异常生物留下的痕迹。


    他们走进岩洞。


    “你来过这里?”迟邪照亮周围的岩壁,上面也是嵌着细碎的宝石,“过了那么久,居然还在。”


    “我也有点意外。”裴月明说。


    话音未落,眼前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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