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审判】悬于苍穹、威慑着虫群,尽管两人在洞穴深处,它们狂暴的振翅声,依然隐隐传到身边。


    直到此刻,迟邪才真正明白,裴月明说的“需要三十分钟”意味着什么。


    裴月明书写得极快。


    十余行文字同时被勾勒,信手拈来。


    飞升者献出如此多的代价,才能换来对文字一星半点的理解,对仪式进行一次拙劣的仿制。


    而那复生仪式,于裴月明来讲,不过是半小时能完成的事物。


    ——血还在流。


    裴月明的脸色苍白而平静,没有任何停顿。


    迟邪的身形晃了晃。


    文字越发复杂,在他面前狂舞。那不是正常人类能注视的东西。


    “迟邪,出去。”裴月明开口,“我一个人够了。”


    迟邪没挪步。下一秒裴月明眼尾一跳——


    荆棘在迟邪的手腕处,割开一道口!


    迟邪咬紧牙关,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的血和裴月明的血混在一起,被影子牵引着,一行一行地飞向空中。


    书写未停,又是数行的文字。


    裴月明说:“我没精力写共享视野的仪式。你要保存体力。出去。”


    迟邪一言不发,强撑着,汗水顺着英挺的面庞流下。


    裴月明轻轻皱眉。


    可现在容不得犹豫,影子带动鲜血,文字诡谲,欢欣起舞。


    短短数分钟后,亿万振翅声从远方响起!


    第一轮的孵化结束,虫潮降临。


    像是绷紧的弦终于断裂。


    迟邪踉跄退后数步,离开裴月明的身边。


    手腕处的鲜血滴落,不再被仪式接纳。他扶着岩壁,俯身,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呕声,仿佛要把内脏都一起吐出。


    岩洞外,韩知行的双臂暴起青筋。冰墙轰然展开,人形发出尖啸!在他身边,其他队员的法则也随之施展。


    【审判】的棘刺,也如暴雨落下——


    岩洞深处,迟邪还在剧烈喘息。


    他单手撑着岩壁,指节用力到发白,另一只手胡乱抹过嘴角。健壮的心脏却似乎永不知疲惫,泵动血液,强压下铺天盖地的不适!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杀意暴涨到了顶峰。


    洞穴外,韩知行等人压力顿减,不由精神一振!


    以他们看来,【审判】仍是精准,仍是致命,与往常无异。


    只有裴月明知道,于他身后,迟邪是在怎样的情况下战斗。


    但凡离开仪式,迟邪的状态就能迅速恢复。


    第一波新生虫潮不知虚实,的确需要他全力应对。


    裴月明身旁空了。


    这就够了。他想,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书写多了几分锋利,速度被推向极致。失血的眩晕上涌,手指开始发凉,这是生命力流逝的感觉,冷冰冰的,绝不陌生。


    但以他的速度,完成仪式没有问题。


    一双手,粗暴撕开了身后环绕的文字!


    滚烫、同样流着血的手,猛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具高大的身躯,悍然挤进了仪式中心!


    裴月明骤然偏头:“你——”


    “不用管外面。”迟邪的声音沙哑得可怕,“继续写,别停。”


    迟邪浑身的肌肉都因对抗仪式而紧绷,眼睛微微泛红,却像是被激怒的野兽,寸步不离领地。


    温热的血,顺着两人交握的手交融,源源不断飘向空中。裴月明的下颌线绷紧,影子带着更澎湃的鲜血,挥写文字!


    在他身后,迟邪闭上眼。文字还是灼热地烫在视线中,狂舞着、旋转着。


    视野被割裂成两半。


    一半在高空,以化作荆棘的无数视线,俯视大地;一半在眼前,漫天的古文字层叠不休,要把他吞没。


    这种极致的反差,足以撕裂任何人的思维。


    即便他也不该例外。


    汗珠从下巴滚落,迟邪勉强抬眼,只能望见裴月明半张侧脸。


    如此平静。


    他生来属于这里,这是独属于他的知识。


    极度的混乱中,一个念头闪过——


    三百多年前,裴月明是不是也曾这样?


    善妒的师父,病弱的师姐,对他望尘莫及的同僚。无人踏足他的世界,与他并肩。


    所以无数次,他独自站在某处黑暗中,淌着血,一字一字,写下这世间无人能懂的文字。


    但现在……


    迟邪忽然伸手,从后方把人揽进怀里,低头,重重埋进他的肩窝里!


    毫无道理的动作。


    仪式不是这样,能被轻易挣脱的事物。


    可那人的气息清冷如霜。


    狂乱之中,一轮明月坠入他怀。这认知,居然是奇迹般地,把迟邪岌岌可危的理智给摁住了。


    迟邪就这样闭着眼。


    战斗仍在继续。无人察觉【审判】那一瞬的躁动。


    而在他怀里,裴月明没有挣开。


    笔锋一顿,又更狠地落下。影子狂暴如浪潮,猩红飞扬,把一行行的字泼溅到了这个世界上!


    青苔翻涌,夜母将在血中重生。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几分钟后,或许是十余分钟后,裴月明肩头一轻,那灼热的胸膛离远了。


    迟邪的身形一晃,终于支撑不住,要往文字之外跌落——


    只要几步,他就会离开仪式,重获清明。


    影子托住了他。


    却不是送往安全处。


    而是把他,强行拽回裴月明的身边!


    裴月明转过身来。


    面容失尽血色,被汗湿的黑发衬着,白得好似透明。他双手捧住迟邪的脸,任由那体温,要烫伤了自己掌心一般。


    迟邪睁开眼,目光涣散,本能想要偏头。


    裴月明掌心用力,逼迫他直视自己,直视这满天的疯狂!


    “迟邪,”他轻声道,“躲什么?不是要超越我么?”


    迟邪的目光动了动。


    暗淡的火,又幽幽烧了起来。


    “……是啊。”他也很轻地笑了。


    那从少年时就供奉至今的、对那道遥远身影又恨又慕的火焰……


    一点,一寸,重新点亮他的双眸。


    他不再后退,反手握住了裴月明的手腕,再一次,主动踏进了血色中!


    血与血交汇,书写速度再次暴涨!


    最后几十行文字,在空中连成一片残影。


    随着最末尾的文字浮现。


    仪式,完成了。


    只用了二十三分钟。


    比裴月明预计的更快。有了迟邪的血,那个本已不可思议的时间,竟还能再短。


    青苔的光芒吞没他们两人的身影——


    山谷轰鸣,脚下震颤。


    以断手与面甲为中心,山谷内所有苍白的残骸,皆在金绿光辉的牵引下,缓缓聚拢,一片片嵌回它们的断裂之处。


    “这是……成功了?”韩知行犹豫问。


    裴一北没作声。


    【圣心】的虚影在她身边跳动。


    关于青苔,迟邪给议会和元老会的说法是,只要它靠近夜母的尸骸,就会自行复活它。


    她起初半信半疑,是否真有异常能起死回生,但衔尾蛇与竹节虫的例子就摆在面前,由不得她不信。


    可从刚才开始,她能感受到,洞穴内那两人的心跳很快。


    她尽力安抚了,效果甚微。


    于是她意识到,复活夜母,一定不是迟邪口中讲的那么轻巧。


    会和他身边那个人有关么?她眼前又浮现裴月明的模样,神色冷淡,心跳带着诡异的空洞感。


    要不是【审判】仍悬在天际,要不是迟邪叫他们不要进岩洞,她早就带人闯进去了。


    大地还是剧烈震颤。


    日光蜉蝣感知到了什么,疯了一般涌动,翅膀的摩擦声叫人头皮发麻。


    裴一北收回思绪,【圣心】砰然跳动,再次给身边人带来力量!


    这一轮的攻势,有惊无险地挺过去了,只留下山谷间未散的热意。


    然而,许多新生的蜉蝣没有攻击他们,反而汇入远处那温床般的天空,继续繁殖。


    周序把【风时花】感知到的大规模蜉蝣活动,传到了方展策的终端上。


    数字跳动,方展策更改了演算结果:“下一轮新生虫潮,提前到五分钟后。”


    裴一北和韩知行对视一眼,来不及多言,各自调整状态。


    五分钟后,远处天空越发亮了。半透明、发着光的虫卵开裂,一只只幼虫钻出,幼嫩的翅膀带黏液。


    黏液在光中风干、舒展,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


    虫群越发躁动,众人严阵以待。


    数分钟后,第二轮攻势迟迟没来。


    韩知行“啧”了一声:“怕成这样?夜母都还没复活呢。”


    “看飞行的姿态,”方展策推了推眼镜,“它们还在彼此求偶。”


    裴一北:“难道是想总攻?”


    “有这个可能性。”方展策回答,“我计算了刚才的体力消耗,以它们的数量级,我们防守山谷会比主动出击更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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