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前脚刚踏进山谷,后脚袭击就开始了,这绝不是巧合。残日一定是通过某种方式,察觉到了我们在接近夜母的残骸。如果夜母复活,吸引了祂的注意力,后方的压力肯定会大大缓解,甚至,可能完全解除。”


    死一般的沉默。


    虫群新生的倒计时,继续跳动。


    “靠法则正面解决虫群,会耗费大量精力与时间,也没办法根除。”裴月明轻声说,“在与残日对决前,后勤人员也要撤离。假设虫群还在,我们需要分人守护他们,战力只会进一步分散。”


    几秒后,裴一北叹息:“道理是这样,但是……”


    “但是太仓促了。”迟邪狠狠捏了捏眉心,“我们今早才踏进这座山谷。太赶了。”


    而且关键的是——


    这也就意味着,裴月明必须立刻举行仪式,复活夜母。


    裴月明说过,仪式只需要青苔和鲜血。


    以原计划来讲,这也足够危险,更别说如今的他大病初愈。


    何况,他与残日有新仇旧恨。在毫无准备的绝境中,再让他献出鲜血、完成仪式,同时面对随时降临的残日,实在太危险。


    迟邪深吸一口气,看向裴月明:“单独聊两句。”


    韩知行和裴一北对视一眼,退出洞外。


    岩洞深处,只剩两人。


    迟邪低声说:“如果夜母刚开始复活,残日就立刻现身,我们应付不过来。你能保证中间有足够的时间差,让蜉蝣死掉、我们的后勤撤离吗?”


    对抗那种敌人,哪怕多任何一丝不利的变数,都有可能导致全军覆灭。何况,那猖狂了两百年的蜉蝣,本就如同天灾,此刻退缩,仅仅是因为……它们撞上的是这支队伍。


    “不能。”裴月明回答。


    他回答得果断,不留半分余地。迟邪顿了下。


    “我再怎样厉害,也不可能完全预知残日的行动。”裴月明接着讲,“那确实是最坏的情况,真发生了,我会用传送的仪式,强行把后勤送走。”


    “那样,所有人都会看见你使用仪式。”迟邪的声音更低,“他们会知道你是谁。”


    “对。不过没得选。”裴月明神色淡淡。


    迟邪皱了下眉头,又问:“复生仪式需要多久?”


    “三十分钟。”裴月明回答,“从仪式完成,到夜母的力量足以影响整片虫群,保守还需要一个小时。我们必须防住下一轮、甚至之后几轮孵化的虫潮。”


    迟邪微微皱眉。


    也就是说,有至少九十分钟的致命时间差,若期间残日降临,他们不得不在亿万只的蜉蝣中迎战。


    他们本来有充足的时间勘探地形、布置战场。残日一定会来,哪怕等上十天半月也无妨。


    可现在不同。将这一切提前,是为了后方的安危。


    复活夜母是手段,吸引残日才是目的。不可控的因素太多。既怕残日来得太早,虫潮未退,又怕祂迟迟不来,燃尽城市。


    何况,飞升者一定会行动。要是在他们厮杀到油尽灯枯时,从暗处下死手……


    后果不堪设想。


    “迟邪,我对议会和城市的了解远不如你。我也……没有决定的资格。”裴月明轻声说,“这个判断,必须由你来做。”


    倒计时慢慢变少。


    一秒,又一秒。


    迟邪沉默一瞬,忽然问:“你身体怎么样?”


    “撑得住。”裴月明简单回答,“你见过我失误么?”


    迟邪却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前额,一片冰凉。他一言不发,手往下滑,紧贴住裴月明的侧脸,好像这样就能用灼热的体温,捂暖那片寒意。


    裴月明微微垂眸,任由他动作。


    电光石火间,诸多念头闪过迟邪的心间。他抬起眼,扫视过队员的面庞。


    还未冷却的山谷间,有人整顿装备,有人加固防御。


    神色不一,在忙碌,在等待他的决策。他们都是最顶尖的精英,此刻沉默着,把性命交托在他一念之间。


    一张张面庞难掩紧张,迟邪知道,自己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


    要说哪个人神色如常,只有裴月明了。


    他依旧平静。


    怎么办?迟邪问自己。


    相信后方?纵使贺长风力挽狂澜,也避免不了难以估量的伤亡。


    还是说相信队友,相信这支小队能在仓促之中弑神?


    他从不畏惧残日,光是想到与祂对决,体内的血就好像要沸腾。然而,有太多人的生命压在他肩头。


    输了,这里就是所有人的坟墓。赢了……


    代价又是什么?会不会是,他面前的这个人?


    迟邪知道不该——


    裴月明从未与“弱小”沾边,狠起来比谁都冷。死后三百年,世界仍无法遗忘他的名字。


    但光是看见他、想到他,迟邪的心里就泛起一阵不受控制的柔软。


    柔软。


    电光石火之间,这个词击中了迟邪的思绪。


    他突然又想起雨村深处,那副壁画。


    黑熊与幼崽,散步在落满阳光的林间。


    他们杀过两个子嗣。甚至在三百多年前,裴月明还令另一个子嗣重伤至今。


    残日是他们必须倾力应对的大敌。


    而他们于残日,又何尝不是呢?


    ——手染子嗣鲜血,他们两人,才该是那位母亲眼中真正的‘怪物’。


    迟邪自己都不敢拿裴月明的命去赌。


    那个同样拥有“软肋”的母亲,又怎么敢?


    归根结底,这是一场豪赌。


    赌的是残日要先袭击城市,汲取更多的恐惧,才敢降临。


    赌的是,神也怕输。


    “嘀嘀——”又是刺耳的警报声。


    所有人猛地看向终端,屏幕上猩红的数字跳动——


    受袭城市,升至十座!


    短短几秒钟,迟邪的后背几乎汗湿。


    就在这时,衣领一重。


    那柔软但坚定的力量,令他下意识低头。


    一抹冰凉,贴上了他的额头。


    迟邪猛地回过神来。


    裴月明不知何时抬起头,与他额头相抵。


    近在咫尺,呼吸交融。那眼中只映着他一人身影。


    “迟邪,”裴月明轻声说,“相信你的判断。”


    他顿了顿:“这么多年,你正是这样一路走来,才终于……重新遇见了我。不是么?”


    迟邪怔住。


    洞穴外,韩知行的手臂还在发抖。裴一北来回忙碌,照料着作战人员,靴子踩过刚才的碎冰,嘎吱作响。方展策面前的倒计时,倒影在他的眼镜上,跳动着缩短。


    这些场景,明明离迟邪很远,可他全部能清晰感受到。


    但就在这一瞬间,有千斤重担从肩头卸下。他低笑了一声,回答裴月明:“是。”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睛深处有融金流淌,看着裴月明:“我信你,也信我自己。”


    说完,迟邪反手摁住裴月明的后颈,以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彼此相抵的额头压得更实、更沉。


    随后他不再留恋。


    所有的柔软在转身时消失殆尽。他走向众人:“方展策,推算第二轮孵化时间!”


    【万物推演】的数字变化,十多秒后,全新的倒计时浮现。


    “约四十七分钟后。”方展策回答,“这个时间的波动很大,我会持续修正。”


    迟邪颔首,大步走到岩洞口,面对众人的目光:“韩知行,再撑两轮有问题么?”


    韩知行目光一凝:“当然没有!”


    “庄欣,现在带人勘探附近地形,你们有四十分钟摸清地势、定下战术点位。裴一北,【圣心】全力维持状态,重点照看裴月明和韩知行。”


    “现在就去!”“明白!”


    一条条指令落下,迟邪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视线扫视周围。


    他最后沉声道:“没有我的允许,谁也别进入岩洞。我们现在就复活夜母。”


    第89章 复生仪式


    阴影无声地划开手腕。


    影子牵动血液,写出古文字。比往日更快,每一笔都带着狂气,更显得文字诡谲邪异。


    涌动的鲜红中,唯有裴月明的白衣依旧,面容平静。


    “迟邪,青苔。”他说。


    迟邪手中的三个容器中,金绿色青苔早就躁动不安。


    它们贴在器壁内上翻腾。迟邪拧开容器,它们瞬间扑向不远处的物体——


    半截断裂的手,还有大半块面甲,卡在犬牙交错的石柱间。


    苍白,巨大。


    甲壳质感,布满伤痕。


    它们的伤,与云龙颅骨上的如出一辙。来自残日,一击毙命。


    青苔瞬间覆盖伤口。金绿的光辉爬上断手碎裂的纹路,涌上面甲的断裂处,犹如蜿蜒的血管。


    它们吞噬了残日留下的死亡,强行带来生机。


    古文字涌过青苔,金绿的光更盛。


    时间紧迫。五分钟后,第一轮新生虫潮会出现,三十七分钟后,将是第二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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