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重回地面时,严镇川的副手们早已在等待。


    严镇川接过水,目光却落在裴月明身上。


    裴月明的脸色比晨间苍白了。途中有几次,【踏风】移动得太远,他也是额前冒冷汗。


    此时鬓角未干的汗水,不稳的气息,以及那明显淡薄了的影子……无一不意味着,他的体力已逼近极限。


    可严镇川稍加回想,才意识到,裴月明刚才的每一次出手,依旧精准到了恐怖的程度。


    严镇川把水递回去,对几人说:“安排车送你们回去?”


    “我和裴长官就不劳烦了。”金小姐眨着眼,“我也叫人了。”


    话音刚落,跑车的引擎声传来。


    她那辆张扬的红跑车出现在街角。林寂坐在驾驶位上,讷讷地冲着她点头。


    严镇川不再多言。


    那辆跑车消失在视野尽头。严镇川在众人的簇拥下,上了车,回到住处。


    宽阔的家里空荡荡的。


    夜色沉静。窗外,调查员夜间巡逻的光束,时不时点亮了夜晚。又有新的一批居民,正在夜色的掩护下撤向城外。


    严镇川没开灯,松了松领口,坐到沙发上。


    他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摇晃着酒杯。


    数分钟后,【蜃楼】的光华亮起,虚幻的人影出现在他身侧。


    陈笑琳换了一身素白的长袍,刚从冥想中起身。


    “抛下指挥权亲赴一线,”她开口,“想必有收获?”


    “那是当然。”严镇川沉声回答,“他对法则的掌控,精细到了恐怖的程度。刚下地铁站时,情况不明,我强行提升了【死亡】的雾气浓度。”


    他盯着晃动的红酒:“力量爆发,带来了不稳定。【死亡】的波动相当短暂,如果这不是我的法则,我甚至无法察觉。但是,就在那个连破绽都算不上的瞬间,他出手了。”


    陈笑琳:“这么说,他在帮你?”


    “不,不能叫帮。”严镇川又想到那人冷淡如冰的神色,斟酌着用词,“也不是配合,只是在填补我的……不完美。”


    他揉揉眉心:“总之,我难以想象,他是如何用法则维持‘视觉’的同时,一边捕捉那么微小的波动,一边完成如此高强度的战斗。”


    “那么高的评价?”陈笑琳眉梢微动,“比你这个白庭副席还强?”


    “不。”严镇川再次松了松领口,“如果有一日生死相搏,我肯定能赢。”


    他继续说:“他的体能是明显短板。掌控再精妙,都是在弥补身体的极限。战斗一旦被拖入消耗,就会失去反击之力。”


    陈笑琳沉默听着。


    “更何况,”严镇川顿了顿,“【借影】虽是有夜视能力。但他看不见了,必须通过影子的轮廓去辨认一切。一旦没有光,就没有影。绝对的黑暗对他而言,反而是致命的。”


    “而我,”他抬起眼,灰雾萦绕在指间,“恰好能制造这样的黑暗。”


    陈笑琳思索片刻,露出一个极浅的笑:“这是个好消息。太锋利的刀,不能再有第二把。”


    “是啊。”严镇川往沙发倒去,手掌在虚空中虚握了一下,雾气散去,“钝一些,才好握进手里。”


    “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契机。”陈笑琳说,“迟邪作为最强战力,却始终在我们掌控之外。”


    她略微垂眸,眼角细长的纹路,显得格外锋利:“即便发现了,他是裴照那个时代的人,也无人能奈何他,甚至连必要的审问也被压下了。只有你在继续主持调查。这样一个存在……实在是太危险。”


    她轻声道:“监管之人,何人监管?审判之人,谁人审判?”


    “我倒不觉得,通过裴月明能操控迟邪。”严镇川晃动杯子,饮了一口酒,“以这几天来看,他做得滴水不漏。不推诿,不退让,敢下决断,而结果都证明他是对的……我不认为这种人,会露出破绽。”


    “但至少,我们能离迟邪的秘密,更近一步。”陈笑琳说。


    她点了点头:“时候不早,该休息了。祝你好运,指挥官。”她顿了下,“希望真到了必须敌对的战场,你能像今夜说的那样,轻松赢过那位肃清官。”


    【蜃楼】的光华熄灭,她的身影消失。


    客厅重新陷入寂静。


    严镇川独自坐在黑暗中,没喝完的酒杯,杯壁上残留着暗红色的水迹。


    怎么可能赢不过?他心想。


    身为执行者,他早就习惯于衡量每一个遇见之人的实力。仅凭古城一战留下的残骸,对裴月明的实力判断绝不够准确,今日亲眼见到,他心中才真正有了个定论。


    一个令他安心的定论。


    ——体能和视力,在强敌面前绝对是致命的。


    任何一点,都能杀死裴月明。


    仅仅一日的战斗,就能推断出对方的弱点,这世上能做到的也没有几人。


    而他,严镇川,本就是有资格站在迟邪对面的人。


    所以,怎么可能会输?


    红酒一饮而尽,灰雾漫过脚下,他的身影消失。


    与此同时。


    别墅内灯光温暖。


    裴月明找医疗队,再次治好了腰间的淤青。


    长时间、长距离使用速度法则的恶心感还在。他喝了几口温水,仍觉得反胃。


    医疗队长打量他的脸色,谨慎建议道:“你需要的是静养,真正的、长期的静养。以你目前的状态再勉强支撑,一旦恶化……后果会比现在棘手得多。”


    裴月明应了一声“好”。


    “如果是我,”队长顿了顿,又说,“好转之前,我一步也不会踏上战场。”


    “……谢谢。”裴月明起身。


    回到房间,迟邪的呼吸平稳许多,血荆棘也不再肆意生长。


    床头的小黑蛇,吐着信子,游回了他的腕间。


    如果严镇川在现场会发现,淡薄的影子,此刻正重新凝聚。


    与疲惫的身躯不同,它们流转、蛰伏着深邃而充沛的气息。


    裴月明坐在迟邪的床边。黑狼默默把脑袋搭在他的腿上,抬起红眼睛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拂过黑狼的耳后。


    他想,还需要一点时间。


    再……多一点点就好。


    等该做的事做完,该去的地方抵达。等一切结束那时——


    他会休息的。


    太阳又一次升起。


    第四日的战况并无特别。


    皓城二队的指挥权,严镇川也交给了裴月明。


    依旧是忙碌的奔走、探查与清除。裴月明带人重回地下,清查了地铁线路剩余的部分。


    子嗣没再现身。队员们记录下子嗣的痕迹,交由议会分析。


    到了傍晚,城中情况稳定。若今夜顺利,大部分居民都能完成撤离。


    待地平线吞没最后一抹光线时,天边暗红色的光,落在裴月明比纸还白的脸色上。


    皓城分会。


    裴月明推门而入时,严镇川在办公桌后等着。


    “裴先生。”他未起身,“我就不绕弯子了,皓城的情况暂时稳定。子嗣的特征也已记录在案。万一它再现身,以城中现有的战力,足以应对。”


    他双手交叠,继续道:“但鹊港和霖州的战况并不乐观。明天,由你带领皓城一队前往鹊港支援。任务有二:控制局势,并确认是否有其他子嗣活动的迹象。”


    “我不认为子嗣会出现在别处。”裴月明说,“所以,我拒绝。”


    “……你的依据是?”


    “直觉。”


    “仅凭直觉,可不能服人啊。”


    裴月明淡淡问:“你见过子嗣吗?”


    “……”严镇川微眯起眼睛。


    又是那种古怪的感觉。


    没有挑衅,也没有轻蔑或对抗。


    只是不在乎。


    不在乎他的权位,不在乎命令,不在乎这场任命、这场对话背后的博弈与试探。


    “裴先生,”他再次开口,“你的能力有目共睹,正因如此,鹊港才更需要你。以免我们错失扭转战局的时机。”


    他停了一下,指骨在桌上敲了敲,继续说。


    “你选择以F级身份行动,是想低调行事,还是……有人需要你保持这份不显眼?”


    “如果是前者,等此事结束,议会有不必立于明处的位置,却举足轻重,足够保你安稳一生……如果是后者,此次机会,能让你赢得殊荣,从此,无人能再以任何名义,遮掩你的光芒。”


    裴月明默默听着。


    严镇川向前倾身,直视裴月明:“不论怎样,肃清官这个职位,一方面是责任与凶险,一方面也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台阶。”


    “鹊港每分每秒,都可能有人死去。你的直觉,能为这些潜在的伤亡负责吗?”


    他再次敲了敲桌面:“皓城和迟邪,有我坐镇。而鹊港那边,还有无数人在等一个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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