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的带领下,原本扑朔迷离的山风和浓雾,有了清晰的流向,不再阻挠外来者的脚步。
近一小时后,三人踩着湿漉漉的落叶和断枝,来到了一处古庙。
古庙年久失修,长满厚重的青苔,正中随意摆了一截云龙骨,已不知在石台上放了多少年了,看起来灰扑扑的,果然没什么特色。
棠依依蹲下身,打开石台底部的暗格,一条通向地下的通道赫然出现。
他们打着手电筒下去。
明晃晃的光,扫过狭窄的石头通道,不知转了几个弯后,光芒一闪,骤然照见一尊矗立的巨大黑影!
那恶鬼怒目圆睁!
再仔细看去,那不过是人形的石头雕像。
它周身被烈火缠绕,身披厚重甲胄,面上覆着面具。
面具周围雕出一圈锐利的鬃毛,图案狰狞,宛若一头咆哮的巨熊。
“这是最大的雕像了。好像是……”棠依依皱眉,“好像是我的某个曾曾曾曾祖父雕刻的。在他看来,残日就该是到处征伐的将军。”
她招了招手:“里头还有更多。”
这地下空间,摆着大大小小的石雕。
它们的水准远不如入口那尊,相当业余,只能勉强看出个外形。
人形的披甲持刃,面目凶煞,兽形的则千奇百怪,大部分都是熊的外形,有的长了五个头颅,有的全身只余骨骸,有的浑身爆出尖刺和利爪。
迟邪挑眉:“怎么还有长着人脸戴项链的?都是哪来的品种?”
棠依依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脸:“裴照只说过,残日是黑色巨熊嘛!我的老祖宗就……自由发挥了。”
迟邪看了眼裴月明——裴月明默默走着,影鸦打量周围。
迟邪用手电光晃过那五头的熊雕,用手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揶揄:“诶,这发挥你打几分?”
裴月明思考两秒:“十分。确实挺自由的。”
迟邪低低地笑了起来。
更深的岩壁上,还有一幅幅褪色的壁画。
画的水平也不怎么样,人物简陋,只比简笔画稍好一些。
残日的形象在画中变幻不定,有时是周身燃火的暴君,有时化为三头六臂的怪人,有时又恢复成扭曲的巨熊。
有些壁画上,祂甚至连熊都不是了,变成了狼和老虎,鸟和蛇,或者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们发挥得可能太随意了。”棠依依有些无奈,“我们家族没艺术细胞,纯属病急乱投医。”
这片山脉,曾被高温笼罩。
不知名的异常生物诅咒了这里。连年高温之下,山火把一切烧光了,溪流干涸,再也生不出茂盛的树林。
住了上百年的村民,被迫背井离乡。
法则再厉害的人,都说不出那究竟是什么异常,又该如何解决。
也曾有人试图深入山谷。
可是他们没有再回来,山间只留一具焦黑蜷缩的躯体。
棠依依停下脚步,望向这些粗糙的造像与画迹:“当时的人相信,诅咒这里的,正是那传说中的残日。”
无人真的见过残日,他们所知的一切,都是裴照说的。
裴照说祂是日相的尽头,代表毁灭与死亡;裴照说祂是通体漆黑的巨熊,所过之处,大地燃烧。
还没有等他们研究明白那究竟是不是残日,云龙就死在了这里。
那一日,洁白如云的龙身从高空坠落,砸向起伏的群山。
它的血肉在瞬间蒸腾消散,化作透明的云雨,洒落大地。酷热顿时烟消云散,一夜之间,温润的龙竹参天而生。
山谷重新生机勃勃。
雨再也没停过。
人们回到了家乡。
棠依依说:“为了阻止高温卷土重来,我的祖宗发挥创意,什么石雕、木雕和壁画,换着花样来。”
“好像把残日的形象,留在这片被龙血滋润的土地上,再用龙骨镇住,祂就不会再回来。”
她眨了眨眼:“不过这都好些年了。最后一个动笔的,还是我妈妈。”
“上次你们那位徐队长过来拍了好多照,我都等睡着了。你俩呢?要在这儿待多久?要是时间长,我就出去转转,你们好了再叫我。”
裴月明说:“等忙完吧。”
“好啊。”棠依依的声音轻快,“我不走远。要找我的时候,就对着雨水挥挥手。”
她的身影消失在通道中。
幽暗的地下只剩两人。
迟邪手电筒的光,穿越些许尘埃的空气,掠过裴月明的身上。
这光就仿佛昨晚的车灯,在裴月明脸上淋下阴影,那侧脸清俊,睫毛又密又长。
迟邪看了几秒,强迫自己挪开目光,开口:“照你的说法,云龙也是残日的敌人。”
“嗯。”裴月明轻轻抚过一尊石像,“祂生而为死亡,不单人类,其他异常也是祂的敌人。尤其是那些,与祂本质截然相反的强大存在。”
“所以,祂要和无尽轮回的大蛇缠斗,杀死足以浇灭烈火的云中之龙。”
“新的异常、新的法则不断诞生。只要祂还活着,就会无休无止征战,寻找敌人,死斗到自身熄灭的那一天。”
迟邪当然知道,不止雨村,各地都散落着关于残日的记载。
大部分在事后被证明,是其他异常。
余下的则沦为不解之谜。其中最为著名的,便是近百年前,琉城在爆燃的火光中融为岩浆,数十万生命瞬息湮灭,只余焦土。
那异常至今身份不明,只是被高度怀疑,正是残日。
人们对一个未曾见过的怪物如此深信不疑,归根结底,只因为那是裴照说的。
再怎么憎恨,裴照说过的事情,不论是法则、异常,还是“过去不可改变”之类的铁律,至今未出过错。他说残日存在,就是不容置疑的真理。
迟邪一一看过村民们的造物。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那些狰狞的石像、诡异的壁画。
他又想起,议会记载了许多类似的物件。有的粗糙,有的精致,也是这样千奇百怪的外形。
巨兽、恶鬼、修罗、征战杀戮的暴君……
人们把所有的恐惧,都投射在了那个名字上。
“祂的本性确实是死亡与终结。”裴月明说,“但祂从未像现在这样躁动、疯狂。”
迟邪:“原因是?”
“祂就要死了。”
迟邪一愣。
“祂活过了数千年,连我也不清楚确切的时间。”裴月明轻声道,“在很早之前,祂就该死了。只不过,祂被强行留在了不属于祂的时间里。”
他侧头,眼中映出迟邪的身影:“在你心中,残日是怎样的形象?”
“我没多想。你说是黑熊,我就当是黑熊了。”迟邪耸肩,“后来见到子嗣是一堆器官和血肉,我就琢磨着残日肯定比它还丑吧。”
他随手一指了个歪瓜裂枣的石雕:“比如这种。”
裴月明很轻地笑了下:“如果要我说,这里哪个形象最接近真正的祂——”
他走到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影鸦的羽翼一扫,就扬开了厚重的灰尘。这张壁画笔触尚新,颜料还算鲜艳,是近几十年留下的。
“……难道,是棠依依她妈留下的?”迟邪仔细打量那幅画。
棠依依讲了,最后一个动笔的就是她。
比起先辈们对“神明”的恐惧,这位母亲未亲历山谷间的高温,也没见过云龙的陨落,似乎画下了某种更本能、更柔软的东西。
没有烈焰,没有獠牙,也没有扭曲的肢体。
画上是春日静谧的树林。
一只黑熊漫步林间,踩过厚实的草地,身后是三只毛茸茸的小熊,步伐蹒跚。
裴照的确说过,残日拥有子嗣。
只不过人们连祂本尊都见不到,久而久之,就把这回事抛在脑后了。
“被困在时间里的不止是残日。”裴月明的指尖轻掠过画面,“祂的孩子们,也永远无法长大。”
“所以祂必须在消亡之前,为它们杀光一切可能的威胁。”
明晃晃的光,落在那副画上。
画上春意盎然,树枝间洒落阳光。黑熊回过头,望向身后跌跌撞撞的幼崽。
“这是一切征战与杀戮的起点。”裴月明说,“祂是母亲。”
第59章 龙骨
迟邪审度那幅画。
良久后,他说:“亲眼见过子嗣后,很难把那种一堆烂肉,和这么纯良的小熊联系在一起啊。”
裴月明的语调平静:“毕竟,只有我们真的见过它。”
迟邪想起了宴会厅那场血腥的舞蹈,那些滑腻的内脏、被切片的人体……
他揉揉眉骨:“大概是母不嫌儿丑,以残日的审美,说不定觉得它们挺可爱。该说不说,幸好这些小崽子没长大。”
“是啊,对我们是幸运的。”裴月明依旧是轻抚过壁画,“云龙死后,滋养了竹林,庇护了这里的生灵,用生命完成延续。但残日做不到。祂的本质是毁灭,只能为孩子铲除敌人,把世界化作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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