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离开了这片山脉,龙竹就会枯萎。它们离不开云龙。”她抚过竹子,又笑了笑,“好晚啦,两位先休息吧,明天我带你们进山。”


    棠依依走后,两人收拾了一下不多的行囊。


    竹屋不大,本是为游客准备的,配了简单的桌椅和独立卫生间。


    两百年前,那传说中的异常生物“云龙”死在了这里,血液滋养竹林,脊骨连绵群山,气息化作长雨。


    曾有许多人慕名来此,想一睹它的遗骸,可山间云雾不散,普通人走一走就迷失了方向,再往前,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村中。


    后来,倒有不少厉害的调查员过来。


    他们成功深入,见到了部分龙骨,采样研究,把这异常记录在案。


    令人失望的是龙骨毫无特色,不单做不成武器,也不漂亮,拿在手中与其他动物的骨骸无差。


    普通人见不着,调查员不需要。就连最有意思的龙竹也带不出村子。


    渐渐地,就不太有人来雨村了。招待客人的竹屋拆了一间又一间,最后只剩孤零零的几个,立在村子深处,背靠云雾缭绕的大山。


    迟邪洗澡的时候,是很高兴的。


    他专门把精心挑选的“男士劲凉无香沐浴露”带来用,果然没什么味道,薄荷感很明显。


    他神清气爽地走出浴室,听着雨声,在床边坐下:“这里挺有意思,可惜不适合长住。”


    裴月明问:“你没来过?”


    “很久前来过,都快没印象了。”迟邪猛擦头发。


    长途后,裴月明总是精神不好,迟邪昨晚也没睡踏实。两人早早关灯上床,听着催眠的雨声。


    迟邪相当满意。


    他和裴月明一人一张窄小的单人床,中间隔了个床头柜。


    自浔江医院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同处一室过夜,而昨晚那炽热梦境、纷杂思绪,在白昼被阳光烫平了,现在好像又被雨声一并冲刷去,无影无踪。


    果然就是沐浴露的问题。


    迟邪放心了。


    “裴月明。”他在黑暗里喊。


    裴月明:“嗯?”他声音有些闷,似乎把被子裹紧了些。


    “你咋老摆弄被子?这也不冷啊。”


    片刻后,裴月明回答:“你那个新沐浴露,太凉了。”


    迟邪:“……啊?”


    他只觉得那薄荷感提神醒脑,分外冰爽,洗澡时甚至还多抹了些,从没想过有人会因此觉得冷。


    仔细感受,窗户留了一条缝,确实有湿润的风吹进来。对他来说是凉爽惬意,对裴月明就不同了。


    影鸦展翅,把窗户的缝掩上了。


    迟邪说:“我没想到你那么……细皮嫩肉?”


    他一时想不到其他形容词。


    裴月明显然也因为这诡异形容沉默了几秒。他说:“我也没想到它那么……劲凉无香?”


    这话莫名戳中迟邪的笑点。他笑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拿水,顺手摸了一把裴月明的杯子。水还是温热的,不用加。


    可他心里泛起嘀咕,难道之后,这沐浴露还得换?


    没了风,裴月明好多了。


    两人不再多言,在沉默中听着雨,沉沉睡去了。


    “……”


    迟邪深夜醒来时,还是潺潺的雨声。


    很远有引擎声,大概是某家人晚归,车灯遥遥透过雨幕,晃过竹制的天花板。


    若隐若现的风再次吹来,吹得很舒服。


    窗又开了?裴月明会冷么?


    迟邪下意识起身想去关窗,忽然顿住了——


    车灯把薄外套,映得近乎透明。


    风鼓起那人的衣衫,卷得它无声起伏。他透过布料,看到了闪烁的、模糊的万千雨丝。


    窗果然开着。


    裴月明安静地站在窗边,对着那场永不会结束的雨。


    短暂愣怔后,迟邪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一握。那清瘦的手腕上一片凉。


    “……”迟邪皱起眉,“睡不着?”


    “想看一会儿雨。”裴月明低声说,“你去睡吧。”


    迟邪的掌心炽热,他要抽手,可迟邪握得更紧了。


    “都是用法则看,在哪不是一样的吗。”迟邪说,“回去躺着。你的手跟冰块一样。”


    裴月明没有回答。


    那遥远灯光,像冰凉的雨水,淋在他白皙的面庞上。


    他微微垂着眼,睫毛扫下浓郁的影。


    迟邪还搭着他的手腕,却莫名觉得,裴月明离得很远。


    这距离感,他再熟悉不过了。


    ……他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


    迟邪的手缓缓松开。


    脚步声向后退去,昏暗中,又只剩下裴月明一人。然而几秒钟后,一件更厚实的外套落上他的肩头,沉甸甸地压住了飘动的衣角。


    “要看,就披件厚的。”迟邪笑了。


    他把外套按在他肩上,自己只一件单衣,温热的呼吸拂过裴月明耳侧。


    他就这么站到他身边,望着同一片雨,声音里带着笑:“这么好看的雨,可不能一个人偷偷看。”


    裴月明神色微动。


    他什么也没讲,搂紧了那件外套。


    不远处的竹影,在风雨里轻晃,躯干被击打出空洞的回响。


    很久后,裴月明说:“小时候,我经常看见竹子。”


    “小时候?”迟邪低声问,“是在鹿云徊那里吗?”


    “更早之前。”


    迟邪想,那就是在裴家的悲剧发生之前了。


    雨静静下着。


    淋淋沥沥,无止无休,好像天空与湖泊倒错。


    裴月明的声音,混在连绵的雨中:“它们生得很快,一夜之间就蹿得很高,快到能看见竹节在眼前一节节抽开,听见它把自己抽空的声音。”


    “以前我就觉得它们长得太快。明明可以慢一点,不用追赶什么。”


    迟邪想,这似乎是第一次,他从裴月明口中听到那么感性的话。


    因为雨夜叫人想起往事吗?


    裴月明真正想说的,又是追赶什么?


    他看着裴月明的侧脸,没问出口。


    裴月明也不再说了。


    只是,迟邪肩膀不着痕迹地,朝裴月明那边靠了靠。两人之间那点稀薄的热气,悄然连成了一片。


    不知多久后,迟邪的意识飘远了。


    他还站在窗边,只是那点清明,好像也被雨点打碎,随涟漪一圈圈溅开。


    几滴冰雨溅上脸颊。


    迟邪恍惚了一瞬,只觉水痕蜿蜒下滑,正要抬手——


    一只微凉的手指已掠过皮肤,替他拂去了。


    快得像个幻觉。


    迟邪猛然清醒,扭头看去。


    裴月明已转身,轻声说:“睡吧。”


    迟邪下意识摸了把脸。


    回到床上,裴月明很快睡着了,呼吸轻轻浅浅的。


    迟邪躺下,闭上眼睛。


    十多秒后他忽而又坐起来,心想不对啊,他是不是摸我脸了?这不能吧,平时不是最不喜欢身体接触吗?


    但也不对,好像,裴月明也不抵触主动的接触。


    迟邪躺回去了。


    五秒后他又坐了起来,心想还是不对啊,摸脸对于裴月明来说,也不太正常吧!


    真的碰了吗?


    还是他困出幻觉了?


    他扭头看向另一张床上的裴月明。窗外的车灯早已消失,不过眼睛适应了黑暗,能隐约看见面庞。


    指腹蹭过脸颊,若即若离的弧线。


    ……刚才在光中,那低垂的眼睫,真长真漂亮啊。


    这瞬间,那些以为在阳光下平息了的贪念,宛如竹林,在雨夜参天拔起。


    迟邪僵在床上,半晌,抬手重重抹了把脸。


    千算万算,没想到太阳照不到这里。


    沐浴露能换一百种,裴月明的眼睫毛可换不掉啊!这鬼地方绝不能多待,必须、立刻、赶紧办完事走人!


    第二天。


    棠依依一大早就来找他们了。


    她递来一个塑料袋:“喏,我奶奶蒸的,你们吃不?”


    裴月明接过。袋子里还冒着热气,五六个圆润的红糖发糕扎实地挤在一起,一看就刚出炉不久。


    “谢谢。”他说。


    “不用不用。”棠依依摆手,“今天要爬山,不吃饱可不行。我在外头等你们,顺便转一转。”


    她伸手接了几点雨,雨水在她掌心悬停一瞬,才缓缓滑落:“你们挑了个好日子来,今天的雨特别温和。看来,云龙很欢迎你们呀。”


    迟邪和裴月明换上了冲锋衣和防水裤。两人穿着整齐,就跟着棠依依出发了。


    山间雾气很重,羊肠小道饶了一圈又一圈,仿佛没有尽头,稍不留神,就会迷失方向。


    棠依依轻车熟路。


    她没穿雨衣,那些落向她的雨点,被一层无形的力量推开,顺着看不见的弧度滑落。


    法则【寻雨】。


    【寻雨】是感知类的星相法则,能察觉雨中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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