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月明只是静静站着。


    身姿挺拔,好似感受不到痛楚。他说:“第二次。”


    陈临声眉心一跳:“我说了,别再故弄玄虚!”


    【万流线】重聚,暴怒地射出!


    金色碾碎大地,势不可挡!


    裴月明再度负伤,只要再中一下,这具残破的身体就会彻底崩溃!


    陈临声倾尽力量。


    然而,这回阴影只是轻轻一抬,便将金线吞没。


    陈临声一愣,随即攻势更猛。左侧、右侧、后背、死角……无数金线编织成密不透风的杀网,将裴月明笼罩其中。但奇怪的是,哪怕每一下攻击都比先前更快更狠,依旧差了那么一点点!


    古城内的尸身,接连化作飞灰。


    本以为无尽的资源,正迅速消耗。力量在枯竭,而再怎么努力……


    再无法前进一步!


    阴影只是轻轻一晃,就击溃了【万流线】。


    为什么?明明金光炽烈,明明影子被压缩到了极致,他应该看不清战场才对!


    “两次。”裴月明说,“是你能碰到我的极限了。”


    飞扬的尘埃与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陈临声的呼吸骤然一滞。


    这一幕有恐怖的熟悉感。


    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训练场。那时的他背着手,看着学生们拼尽全力进攻,不必挪步,就能挡下所有稚嫩的攻击。


    他是如何呵斥的?


    “太慢了。再来!”“破绽太多。再来!”


    “再来!”“再来!”“再来!”


    不单是力量差距,更是境界的碾压。


    正因为完全看破了学生,他才能游刃有余,才能……每次用恰到好处的力量。学生满头大汗也碰不到他的衣角。


    如今,位置竟像是颠倒了。


    金线又一次溃散。


    “我确实不懂‘无数场失败的战斗’。”裴月明说。


    撑开的白伞上,那抹殷红刺目。阴影在他脚下沸腾。陈临声的瞳孔放大——


    裴月明朝他伸出了右手。血顺着袖口淌下,但他掌心向上,手极稳。


    “你说得对,我们没有半点相似。”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因为我这一生,未尝一败。”


    “再来。”


    第53章 师与生


    空气弥漫着金石粉碎的粉尘味、余烬的焦糊味,以及从陈临声方向传来的,越来越浓重的、汗与血的气息。


    成千上万的尸体,大片大片化作飞灰。


    它们被【万流线】带起的狂风,卷向空中,又被铺天盖地的鸦群吞没。


    整个古城,已被夷为平地。


    金线再度集结,试图刺破黑暗。


    可那辉光急剧黯淡。


    不好!


    一股寒意闪电般,袭上陈临声的脊背。金线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回防,他本能地往旁侧扑去——


    “轰!!”


    什么东西,擦着他的脸侧过去了。


    再回头,身后的大地只余黑黢黢的空洞。四分之一的古城,在这一击中化作深渊。


    这是何等恐怖的力量。


    金光无法照彻那深渊,阴影狂涌,无数猩红的眼睛亮起。


    狼群争相奔出,贪婪地吞噬光明!


    陈临声猛地意识到,对于裴月明来说,创造影子从不是难事。


    可一旦他自知落入绝境,他定会不惜一切地汲取力量,让城外的人立刻死去。


    他看到的赢面,只是裴月明的圈套。


    自始至终,裴月明想救的都是所有人。


    一个世人皆知的叛徒,做这些事情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个人果然……


    果然骄傲得,令他憎恶至极。


    残存的金线沸腾,冲天而起,编织为一张覆盖天穹的巨网。


    巨网坠落,将所过之处的影鸦切作碎块。


    然而碎块颤动,化作粘稠墨色,重新粘合在一起,新的鸦群尖啸着张开双翼!


    那些刺目的光,辉煌的光,泼洒如火焰的光,飞速黯淡着。


    与之相对的,是不断膨胀的阴影。


    就像——


    就像一场盛大的落日。


    所有的光都在无可挽回地奔逃,长夜将临,已是命运写就的结局。


    细密的血花,在陈临声身上迸溅。他甚至看不清攻击从何而来,因为黑暗快要淹没他了。


    见过那么多调查员,有过那么多学生,其中不乏天才,所以才更明白山外有山。


    他曾自认站在了山的尽头。


    陈临声抬头望去。


    光灭了,他看不见那黑暗的尽头,看不见白衣的身影。


    可那人一直都在。


    又是一阵接连不断的血花,陈临声忽而单掌拍地,金线一转方向,绞碎了脚下的大地!


    陈临声随之跌落。


    地底深处,四根一直潜伏的【万流线】显现,通向被天使劈碎的废墟深处。


    更多金线,迅速拨开碎石瓦砾,四道身影出现了。


    汪清手中的白蜡烛突然灭了。


    周序在前,护住身后的三名师弟。


    见到浑身染血的陈临声,四人皆是错愕。然后,惊喜与不安出现在他们的眼中。


    “老师!您没有事吧?!”有一人急声喊道,“天使死了吗!”


    另一人也喊:“您流了好多血!快过来!我们替您撑着!”


    陈临声顿住了。


    眼前的四人面色苍白,明显是被【万流线】汲取了太多力量。


    说话的那两名学生,要走近为他检查伤势。


    而一双手臂,猛然挡住了他们的动作。


    “……师兄?”那人错愕问。


    周序额前满是冷汗,一言不发,只是死盯着陈临声,寸步不让。


    “周师兄,老师受伤了……”那人小心说。


    另一人勉强笑着,往汪清脑袋上一敲:“你看看你,【吹灯】又出错了吧?来的是老师啊,蜡烛咋就灭了?”


    汪清却也不讲话,死死盯着蜡烛灭后的那缕青烟。


    他不敢看陈临声。


    一时之间,双方诡异地僵持着。


    就连翻涌的影子都停下了。渡鸦敛翼,影狼收回獠牙。


    金线的光,映亮了师生五人的面庞。明明是如此紧密的连接,足以托付全部的力量与信任,但他们此时的距离,竟显得那么遥远。


    几步之隔,犹如天堑。


    陈临声的手指动了动。


    血珠从指尖滴落在地。


    周序的目光颤了颤,终归还是唤了一句:“老师?”


    “……太松懈了。”陈临声冷声呵斥,“我给你们留的力量,难道不够踏出这片废墟吗?!”


    四人诺诺不言。


    陈临声的声音回荡在废墟间,带着压抑的怒火:“既不知道战况,就该第一时间远离战场。若天使再度挥镰,你们全都要葬身于此!”


    “老师,我们、我们是想留在您法则的范围内,再看看有没机会帮到您……”学生小心翼翼的,“我们刚在商量着出去呢——”


    “毫无自知之明。”陈临声打断,“以你们的状态也想帮我?教过你们多少次,要审度形势趋利避害,为什么不走?”


    没有人答话。


    血渍在衣衫上漫开,陈临声攥紧了手,厉声道:“为什么不走?!”


    回答他的,依然是沉默。


    陈临声:“……”


    沉默之中,有根紧绷的弦忽而断了。


    他泄了气一般,退后半步,要转身离去。


    周序赶忙喊:“您要去哪里?”


    是啊。要去哪里呢?


    陈临声能感受到,在那片阴影中,裴月明无声等着他。


    说来也可笑。最后还得是敌人,还得是那个可憎至极的敌人,给自己留下告别的余地。


    所以,究竟要去哪里呢?


    陈临声回答:“去看不到你们的地方。”


    他转身离去,可走了几步,还是回了头:“如果事先知道,我……”他顿了顿,“我不会带你们进古城。”


    周序一怔:“您这是什么意思?”


    陈临声不再回答,只是讲:“汪清,你终于有进步了。”


    说罢,他走向那片浓郁的黑暗。


    影子将他的身形彻底吞没。


    陈临声不知自己走了多久。


    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或者更久。黑暗中感官都变得迟钝,几根黯淡的金线,漂浮在周身,映亮不断滴落的血点。


    直到光线,照亮了另一人的面庞。


    那张年轻而苍白的脸。


    裴月明已把伞收回影中,安静地等着他。


    裴月明问:“不和他们讲我?”


    “讲来做什么,等你灭口?”陈临声嗤笑,“教到今天都没有一个省心的学生啊,也指望不上他们日后能杀你。我这当老师的未免太失败。”


    “我倒觉得,他们都挺厉害。”


    陈临声一顿,似笑非笑:“能被你夸赞真是……”


    他摇了摇头,又说:“裴照,想杀残日,光靠你手里那点苔藓可不够。它们在很久之前,就被分割开了,另外两份都在城市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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