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不断扭曲,同样看不清晰,想必是法则的一部分。但当裴照将它稳稳架上脖颈时,周序的瞳孔猛地收缩,意识到,那是一把剑!


    那该是一把流转幽影的剑,连天穹都能斩破。


    裴照竟是要……自刎!


    从察觉到周序的存在,到看穿这个世界的虚假,不过瞬息之间。


    他甚至不在乎周序的回应。


    这该是何等恐怖的自信,才能如此深信自身的判断?又是何等决绝的魄力,才能在电光石火间,决定自我了断?!


    战栗感从灵魂深处升起。这一刹那给周序带来的冲击胜过一切。


    幽光一闪,横然切下!


    一缕殷红的血绽开,沿颈侧蜿蜒而下。然而,在切断喉管的前一瞬,剑锋戛然而止。


    持剑者察觉到什么,停下了手——


    通体漆黑的影鸦,不知何时落在裴照的肩上,歪头,用猩红眼睛看着他。


    有一人站在了周序身后。


    “晚点再死。”裴月明微微一笑,“你还有用。”


    ……


    树林上方掠过一阵呼啸的风。


    其他人无法辨认这法则,迟邪却看得一清二楚:那是成群结队、从影中诞生的渡鸦。


    它们飞掠向远方。


    远方,金线如狂乱的暴雨,映亮了半个天空。暗影正与【万流线】交手,所过之处,大地皆是沟壑。


    迟邪知道,那战斗中的一方是过去的裴月明。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是他?


    真正的裴月明又在哪里?


    “轰——”


    又一波攻势冲天而起,将泥土掀至半空,碾作齑粉,纷纷扬扬地落下。


    与此同时,血色荆棘刺向天空,化作巨眸,投下视线——


    他看到密林成片倒下,山丘被夷为平地,大地千疮百孔。有一道身影被【万流线】围绕,金线不断编织,流转着华丽的辉芒。


    那是陈临声。


    迟邪仅仅只看到了他一人。


    而且……


    跃过倾倒的树干,跨过碎石,迟邪忽然站定脚步。


    地上有一片凶悍的爪痕,是影狼留下的。


    他蹲下来,摸过那些痕迹,皱起了眉。


    而且,为什么要如此收敛?


    面对全盛时期的裴月明,陈临声毫无胜算,绝不可能撑那么多个来回。


    简直就像是……裴月明刻意在把他,逼向某个地点。


    巨眸再次转动,视线掠过山林,目光定格在金线汇聚的某处。那里倒着三道熟悉的身影,周身被金线缠绕。


    迟邪呼吸一滞,向那边赶去。


    他猛然想起,和陈临声一起面对强敌后、死因存疑的调查员……他和裴月明,是说过这件事情的。


    目的地不远,一汪清泉被乱石环绕。


    待他顺着溪流,一路穿过林间细碎的月光,终于远远能望见泉水时,地上的一人忽而艰难转过头来。


    是火堆旁那个戴金饰的女人。


    她面色惨白,浑身缠满【万流线】,见到迟邪,挤出一声虚弱的哀鸣。


    “我……快救我……”她说。


    果然,陈临声要榨取他们的力量,直至死亡!


    荆棘瞬间破空,斩向金线!


    金线应声而断,地上三人的脸色好了不少。有人昏迷过去,也有人躺着,勉强看向迟邪的方向。


    然而,迟邪没有上前。


    他仍站在月影斑驳的林间,低声喊了一句:“……裴月明?”


    苍天古树后,那道白衣身影悄然显现。


    迟邪对上了一双眼睛。


    眼睛犹如墨色,明亮而温润。


    这一瞬时间停滞几秒。相隔三百年,这竟是他们第一次再度对视。


    只可惜,这对视也是虚假的。


    “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裴照说。


    下一瞬,影子铺天盖地朝迟邪涌来!


    刹那之间,迟邪看着那双眼睛,想起了很多——


    自己听闻夜狩死去的难以置信,追逐时的暴怒与绝望,以及最后那一刻,声嘶力竭的质问,最终换来胸前绽开的血花。


    眼前的阴影再度咆哮。


    此情此景,与当年分毫不差。


    不同的是,如今的他,已经足够快了。


    荆棘快到能追上任何敌人,快到破风逐光,快到好似能碾碎这百年的岁月。


    阴影升腾的瞬间,千百道血色荆棘已如本能般,直刺裴照而去!


    鲜血顺着裴照的面颊流下。


    一道荆棘,堪堪停在他眼前,尖端离瞳孔不足两厘米。


    所有的荆棘,都随之凝固。


    裴照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停下做什么?”


    那些暴烈的阴影,轻轻掠过迟邪的身侧。


    “我要是连真假攻击都分不清,也没必要站在你面前了。”迟邪的目光如炬,“我倒要问你打的是什么算盘?你见到了自己吧,引陈临声找到这些人,是他的主意?”


    “生命攸关时才会暴露本性。”裴照说,“面对的是我,不全力以赴,会死得很快的。”


    “万一我没来?”


    “我会切断金线。”裴照的声音平静,“他们日后也会为你作证的。”


    与裴照为敌——


    再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让陈临声不择手段的理由了。


    迟邪沉默几秒,又问:“那刚才呢?”


    “如今其他人都知道,你属于这个时代了。”裴照说,“你要如何解释这么漫长的生命?连你们所谓的‘执行者’,也无法跨越这般岁月。你会被质疑与我勾结、私用仪式。”


    “所以让我杀你,再由这些人亲眼见证,好洗清一点嫌疑?”迟邪扯了扯嘴角,眼中毫无笑意,“倒是安排得巧妙。”


    远处,金饰女人已然昏迷。另两个调查员勉强保持清明,惊疑不定地望着他们两人。


    而更远处,金线的势头减弱了,仍在和阴影纠缠。山林里,隐约传来了非人的嘶吼与法则的爆鸣。


    赶来的途中迟邪就已察觉,这片战场远比想象中混乱。


    这个时代的异常分外猖獗。再拖下去,绝无好处。


    如果可以,迟邪当然想在这回忆中,探查到底。


    怎么可能不想呢?


    心心念念的机会终于到了眼前。三百年来,也只有燔祭这一异常,能如此精确地重现过去。


    可他做不到置无辜者于不顾。


    更何况,裴月明对过去讳莫如深,是绝不会容许他久留的。


    “我不认为有什么不好。”裴照从容回答,“我死了,回忆也会结束。只可惜时间紧迫,只有二人作证。”


    “这也是他的主意?”


    “不算吧。”裴照沉吟几秒,墨色的眼眸中似有微光流转,“他说,你会对我收手的。是我不信。”


    迟邪:“……”


    他缓缓开口:“裴月明,这一路我见到了很多夜狩的尸体。我知道你不会回答,可我还是要问,这一切,这所有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裴照不言。


    迟邪的眼中似有烈火燃烧,烧得那琥珀色都在流动。


    他认真道:“我会找到真相的。不论是今夜的事,还是你目盲的理由、死去的原因。你的所有秘密,我会一件一件,全部揭开。”


    “……”裴照问,“真不杀我?”


    “我也不需要用任何人的死亡,来换取清名。”迟邪一字一顿道,“尤其是你的。”


    裴照很轻地笑了下,看着迟邪:“现在我明白了,难怪他会——”


    后半句话消散在风里。


    迟邪还没来得及追问,裴照再度开口了:“迟邪,对着我讲这些毫无用处。”


    那把剑,那把由阴影凝成的剑,又出现于手中。


    裴照说:“回去吧。去找……你的那个他。”


    手起,剑落!


    迟邪的瞳孔猛然缩小,下意识伸出手,却什么也没抓到。


    鲜血迸溅,浸透胜雪的白衣。


    身影向后倒去,裴照没有闭眼。那双久违的、温润如玉的黑眸,直到最后一刻都穿过飞溅的血色,静静地注视着迟邪。


    眼尾微挑。


    他似是笑了。


    一切都在远去。密林与原野化作线条,向后奔淌,数百年的光阴擦肩而过。


    那双墨色的眼,好似还在面前,而就在视野清晰之时,它已与现实中那人的眼眸重合——


    无神,空洞,目不能视。


    水墨画般的脸庞,和方才别无二致,只是苍白瘦削了。


    火光映照下,迟邪和裴月明面对着面。


    迟邪猛地喘了一口气,手指下意识收紧。


    掌心里不再是风,而是真实的触感,他正死死抓着裴月明的手腕。


    面前人没挣脱,任由他抓着。


    明明与过去的自己一样面无表情,可此时的裴月明,面对他的神色,要温和一点。


    ——真的,只是那么一点点的、不动声色的温和。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