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月明:“……”
但他到底累了,等浴室的水声响起,就陷入了昏沉当中。
盛夏,就是容易叫人心烦意乱,连他也不例外。
睡也没睡着,心中总沉沉压了些事情,混混沌沌,无法挣脱。暴雨、舞会、子嗣和那双把他丢出去的手……在混沌中交错。
再起身时,迟邪正在厨房里。
包子的香味隐约飘过来。影鸦站在厨房柜台上,梳理羽毛,它脖颈上的毛因为水汽微微炸起。
迟邪回头,看到裴月明走出房门:“吵醒你了?这才过了半个多小时。”
“没有。”裴月明回答,“没太睡着。你不休息?”
“刚洗完冷水澡,清醒一点了。随便吃点再睡。”迟邪把包子拿出来,“来一个?”
包子明显蒸过头了,皮硬实又粘牙。
裴月明慢慢吃着,突然问:“你说执行者调查过陈临声,具体是什么事?”
迟邪在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十多年前,他带队处理异常‘烛龙’,最终只有他一人幸存,其他人的尸体,大多碳化了。”
“有个执行者去事后调查,他提出了一个怀疑,部分调查员并非死于烛龙。”
裴月明:“怀疑是【万流线】?”
“没错。”迟邪点头。
如果过度榨取他人力量,【万流线】足以致死。
这本就是个很特殊、很危险的法则。
迟邪:“假设是危急关头,他人自愿为他献出力量而死,那倒无可指摘。问题就出在这个‘自愿’上——如果陈临声是为了活下去,强行剥夺了其他人的力量呢?如果那些人,本是能活下来的呢?”
他咬了一口包子,接着讲:“实际上,在更早的任务中,陈临声就受过类似的怀疑。只是那些尸体每次都‘刚好’损毁严重,无从查验了。”
裴月明问:“死者有他的学生吗?”
“从来没有。”迟邪笑了笑,“更巧了不是么。”
“明白了。”裴月明若有所思。
迟邪起身,倒了两杯水回来。
裴月明接过水杯,修长的手指在玻璃上轻叩了两下。
他手里的包子才慢条斯理地吃了半个,迟邪已经几口解决,他似乎有什么都能吃得很香的本事。
“……迟邪,”裴月明说,“聊一下仪式的事情吧。”
第49章 漫长夏日
迟邪又咬了一口包子:“现在聊?你不去睡?”
“现在就挺好。”裴月明说。
迟邪颇为怀疑:“不会是我包子做得太失败,你得靠这个分散注意力了吧……”
“不是。”裴月明回答,“虽然确实不好吃。”
迟邪三两口解决掉包子,手指随意往纸巾上一抓,点头:“行,那就聊。”他正色道,“裴月明,仪式对于你来说,究竟是什么?”
“工具。”裴月明说,“必需的工具。”
“你已经强到这种地步,为什么还需要它?”
裴月明沉吟片刻:“法则有其极限,做不到的,就是做不到。”
他继续说:“如果是你拼尽全力,确实能杀死衔尾蛇,但连带也会毁掉青苔。不用仪式,就无法将青苔剥离,因为飞升者先动用了仪式的力量。”
迟邪微眯起眼睛:“这算是向我承认了,那个仪式就是你做的?”
“是我。”裴月明坦然道,“你不是早知道了么?只是没证据。”
迟邪沉默几秒,最后只是讲:“继续。”
裴月明说:“如果对方不动用仪式,那么仅用法则,任何问题都有解法。但既然对方有这个知识,就需要制衡了。”
手指在桌边,无意识压紧了,他的指节微微泛白:“让这种禁忌的知识来到世间……并非我的本意。”
“你的意思是,你问心无愧?”
“怎么可能。”裴月明轻声说,“当然有愧。我根本不该记载那些仪式,是我那个时候……太自负了。年少成名,未逢敌手,第一次感知到古文字中所写的仪式后,明知代价不可承受,也想试试,自己能否改写、重构它。”
“所以我阅读古文字,撰写了非常多的仪式,埋头研究。”
“我的确有能力重构它们,可远远不够。假如原本代价是十成,我最多降到六七成,而代价往往是尸体、鲜血和人命,依旧不可承受。”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和我的法则一样,我也有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事。妄图颠覆世界的规则,始终是太过骄傲了。”
迟邪沉默半晌:“你没有销毁撰写的仪式?”
裴月明揉了揉眉骨:“销毁了。”
“那它们是怎么……”
裴月明说:“我身边的人,可能并不像我想的那样干净。”
迟邪一顿。
随后他扯了扯嘴角:“这理由也太轻巧了。除了你我,那个时代的人都死了——很多还是你亲手杀的。死无对证。”
“你不用信我。只是想杀死残日,必须要用到青苔和仪式。祂存在的时间,超出任何人的想象,这也是当年我探寻仪式的初衷之一。仅凭法则,我不认为能取胜。”
迟邪抬眼看他:“即使是我们?”
“即使是我们。”裴月明说,“但如果由我们去做,仅用最简单的仪式,也会有一战之力。”
“那代价是什么?”
“血。”裴月明无声地轻叹一口气,“还是大量的血。这是尽我所能、最小的代价了。”
影鸦把粘在蒸炉里的一层包子皮吃了,飞到桌上,歪头看着神色肃穆的两人。
裴月明又说:“还是那句话,我不会做‘不该做的事情’。”
“你打算用自己的血?”
这话虽是提问,迟邪说出来却是笃定的。
不待裴月明回答,他再次开口:“那如果我不在,你打算怎么办?拖着这副身体,在失血情况下杀死残日?”
“非常困难,但必须一试。”裴月明轻声道,“我没打算输。”
迟邪看着他,半晌后讲:“说是问心有愧,可现在的你,不还是一样骄傲吗?”
“或许吧。也不知道死前能不能悔改。”
又是漫长的沉默。
忽然的一阵风吹开窗帘,阳光随风飘进室内,落在两人身上,忽明忽暗。
光斑下移,映亮了裴月明修长的颈侧。因为清瘦,那一小截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分外清晰,随呼吸微微起伏。明明是如此脆弱、仿佛被人扼住便能轻易折断的线条,却始终挺得笔直。
死去百年,面目不清到只剩一个幻影,仍在被追逐,哪怕病骨支离也被子嗣忌惮……
迟邪想,这样的人,当然是骄傲的。
迟邪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的解释,我持保留态度。在亲眼见证残日之前,我无法信服仪式的必要性。”
裴月明点头:“合情合理的怀疑。”
“我依旧不认为,任何人该使用这种力量。”迟邪说,“但你用出的仪式,第一个杀死了衔尾蛇,第二个是为我用的。作为两次的既得利益者,我没厚颜无耻到把责任都推到你的身上。”
他继续讲:“从收手那天起,我就决定了,如果你导致了任何悲剧,我都不会扮演一个力挽狂澜的英雄。我会把一切公之于众,包括我的失职,和我的偏袒。”
裴月明想说点什么,被迟邪虚虚一按,止住了话头。
迟邪笑了下:“况且,现在我明白了如果不是你,我那天绝不会收手。”
“我就是出于私心,把一个人尽皆知、被称作叛徒的人留在了身边。所以裴月明,无论你未来做了什么……审判之下,我都与你同罪。”
风停了,帘布把阳光盖回窗外的盛夏。
室内昏暗。
“总之你每次用仪式,代价和罪孽,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了。”迟邪还是笑着,“有时候就会想,怎么偏偏是你。”
说的好像是那日,又好像是更久远之前。
“……是啊。”良久后,裴月明轻声说,“怎么偏偏是你。”
“我们的孽缘未尽啊。”迟邪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好了,也该补觉了。这鬼天气,没风扇可真够呛。”
话音刚落。
“啪!”一声。
那台勤恳工作的老电风扇,发出一阵怪声,在两人的沉默中彻底熄火了。
……
“老板!电扇怎么坏了呀!”
周序扯着嗓子大声问。
老板穿着老头衫,摇着蒲扇,极为不耐烦:“我咋知道?!坏了就是坏了!你要不给它念个咒?”
周序气得要打人:“烟是假货,风扇一小时就坏,咋做生意的?!”
他举起风扇作势要砸。
“欸停停停!”老板赶快喝止,“砸坏了柜台照价赔偿!”
“赔你个鸟蛋!掉钱眼里了?!”周序拿着风扇往老板身上一丢。
老板慌忙接住,眼看周序开始翻他的零钱铁皮盒,连声喊:“抢钱了!光天化日抢钱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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