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不一定吧,”迟邪说,“五天前,层霞大厦没有留下些什么吗?”


    这瞬间大老板目光如刀!


    他一字一顿道:“我不知道,有什么东西。”


    众人无声地逼近迟邪。在楼下隐隐的音乐声中,每张脸都绷着,紧张、激动与兴奋,交错在一起,只要老板一声令下,迟邪就会成为手下亡魂。


    “是么。”迟邪像没察觉这气氛,“太可惜了,我还以为那么大动静肯定有东西。”


    大老板傲慢道:“……即使有,你也带不出邺州。到处都有调查员,跟蟑螂一样。”


    “我敢这时候来,自然有办法带走。”迟邪越发不耐,摆了摆手,“不用多说,东西不合眼缘,我们先走了。”


    他招呼一声,司机也低声说:“打扰了。”


    两人转身要走。


    “慢着!”大老板喊住迟邪。


    他咧开嘴:“……我不习惯让客人空手回去。”


    他让手下们回楼下,只留下两人,自己摘下墨镜,那六只眼睛乱转,喉咙胀大了三四倍、血管暴起!


    他吐出沾满粘液的罐子——就像一条蛇,把猎物吐了出去。


    罐子里,一支试管装着红色液体。


    很难形容那是怎样的红。


    它流动着,飘渺、荡漾、妖冶,第一眼看到是直冲灵魂的震撼。


    一旁的小弟看直了眼睛,上手想抓,被大老板一巴掌扇醒!


    “废物!不想死就别看!”大老板擦掉嘴边粘液,对迟邪说,“蜜蜂死前用人血酿的。好东西。那帮蜜蜂凶得狠,开始吃人了。要不是被杀了,事情就好玩儿了……啧,那帮调查员哪来的狗屎运。”


    迟邪盯着试管:“趁乱捡漏,老板才是好运气。”


    大老板挥挥手:“又不是第一次了。干脆点,你报个价带走。”


    “的确不是第一次。”迟邪说,“你的藏品都是这么来的,趁现场混乱,什么残肢烂渣都带走,再挑好的留下。也没少干杀人越货的事情。这些年,死在你手上的人有多少?表面上叫老板,只敢跟在别人身后捡垃圾,耍阴招。”


    大老板暴怒:“你再说一……!”


    迟邪打断他:“我说的不对吗?前调查员赵戎先生。”


    “……”大老板——又或者说赵戎,脸色巨变,“你是执行者?!”


    刹那间他的脖子胀大、长满蛇鳞,伸长去咬迟邪,口中毒牙阴冷!


    赵戎的速度极快,又突然暴起,就像捕食的蛇类,快到常人无法反应!


    “刺啦——”


    很细微的一声。


    喉咙的鲜血喷涌,赵戎闷哼后退。迟邪却站在原地,没做任何动作。


    什么东西?赵戎心里惊骇,他刚刚做了什么?!


    不,不是他,是……


    明晃晃的刀光,落在了赵戎的眼中——


    在迟邪身边,司机双手持刀。


    那两把长刀半透明,极其亮,血轻快地流过刀身,滴落在地。它们几乎斩断了赵戎的脖子。


    法则【心斩】


    以心为刃,心静刀明。


    杂念越少,刀身越澄澈。这样坚韧的刀、这样迅捷的刀,几乎是极致了。


    赵戎怎么也想不到,他没正眼看过的木讷司机,差点杀死自己。


    ……这样的高手为什么会甘心当司机啊?!


    伤口飞速愈合,赵戎意识到:他绝不是这两人的对手!化蛇之后的身躯很灵活,手下这帮废物只要拖住对方几秒钟,他就能逃跑!


    “快来……!”他喊道。


    他的视野倾斜了,世界旋转。


    双刀砍中要害,赵戎向后踉跄几步,缓缓倒下。


    战斗结束了。


    从迟邪开口,到赵戎倒下,不过十秒。


    手下赶来,看到血泊中的赵戎和迟邪二人,被吓得不知所措。


    “待着别动,有人会来找你们。”迟邪和他们说,“想唱歌跳舞的可以继续,以后可能没机会了,哦顺便一提,你们选音乐的品味真的很差。”


    人群一片死寂。


    司机上前,确认赵戎已经死亡。


    数分钟后,副手们赶到楼上,把赵戎与手下带走。


    阴云未散,晚风呼啸。迟邪拿起血酿的容器,和司机站在窗边。


    调查员负责解决异常生物,而他们身为执行者,负责解决……叛变的调查员。


    这些人渴慕力量,自称为“飞升者”。


    赵戎就是其中之一。


    15年前失踪的B级调查员,成了倒卖异常的黑商。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但正如迟邪所说,只要是活人就会留下痕迹。执行者一直追查,直到“动物之夜”降临,赵戎对血酿下手,一切尘埃落定。


    赵戎的手下太多,又是一堆酒鬼。


    副手把他们分批押走,忙成一团。


    迟邪毫不在意这混乱,吹着晚风,眺望远方。


    附近的烂尾楼漆黑一片,远处才有灯火。他闲闲问司机:“你是附近长大的吧,邺州有什么好玩的?”


    语气正常到像个刚下飞机的游客。


    司机:“……不好意思,我不是很了解。”


    他又呆板起来,看不出方才的手起刀落。


    “总不可能一个景点地标都没有。”迟邪说,“除了那个很丑的层霞大厦——哦我忘了,那玩意现在快塌了,全是糖浆。”


    司机又是一阵沉默:“……不好意思,我不是很了解。”


    迟邪叹气:“那你小时候在做什么?”


    司机:“……开车。”


    迟邪扭头:“你未成年无证驾驶啊?!”


    司机憋红了脸,半天讲不出一个字。


    迟邪越想越不对劲:“我坐你车上百次了,怎么没人告诉我这个?他们说你是最好的司机。”


    司机结巴:“真的、真的是最好的。”他吞了吞口水,“我喜欢开车,当时给我特批了驾驶证。”


    迟邪松了口气:“还好,我还以为议会终于要做掉我了。”


    司机语速都快了:“我最崇拜您,我、我绝对不会撞死您的。”


    迟邪:“……”


    迟邪:“谢谢?”


    “这是我应该为您做的。”


    迟邪揉了揉眉骨:“理论上,你或许不该撞死任何人……”


    司机讷讷地笑,又问:“长官,您上次来邺州,是什么时候?”


    “是啊,是什么时候呢。”迟邪喃喃。


    大批萤火虫飞过,尾灯映亮了他的面容,年轻而俊朗。


    但记忆已经模糊了,他漫不经心地说:“五十年前?也有可能六七十年前吧,不记得了。那时候你在哪里?”


    司机犹豫了一会儿:“……那会儿我还没出生。”


    执行者的寿命异于常人。


    而他在同类中,还太过年轻。


    “原来你那么小啊。”迟邪轻笑。


    “大老板”的秘密是他的真名,与那血腥的过去。


    迟邪记不清像今天这样,审判过多少人的秘密了。


    他也有自己的秘密。


    一小群萤火虫飞过城市,汇成微弱的光,闪耀在这异样的黑暗中,与某个遥远的夜晚重合。


    风刮过耳畔,记忆回到数百年前的一日。


    那时迟邪年纪尚小,茫然地随人们走。


    他们手上提着微弱的灯。


    夜深到了地方,众人垂首独立。他们的衣服有破洞补丁,身形瘦削,指缝间是洗不掉的泥巴味。


    年幼的迟邪看不懂大人的脸色。但即使是他,也闻到了空气中的不安。


    然后,那一群人来了。


    迟邪从没见过那么好的衣裳,各种色彩,交织出山河花鸟,云水松鹤。


    而每一个人的背上,都用金线绣着一只肃杀的眼睛。它被流云纹簇拥,泛着冷冽的光,高高在上,俯瞰这污浊的夜色。


    隔了乌泱泱的人群,迟邪看不清他们的脸。


    他只觉得他们举止优雅,和神明一样。


    唯独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不同。


    他只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衣。


    迟邪的父亲跪在最前面,声音颤抖:“请各位大人出手,为我们铲除邪物!”


    身着白衣的那人,扶起他,说带路吧。


    父亲松了口气。


    人们让开一条路来,那群人径直穿过。


    华美的衣衫,随着步伐起伏,那些金色的瞳孔似乎都在微微转动,凝视长夜,却无法在众人身上投下目光。


    迟邪缩在人群中张望。父亲走过时,迟邪猛然察觉,他不似记忆中的高大了——迟邪正是长高个的年纪,一天天往上蹿,或许某日会比父亲还要强壮。


    到时候,是不是父亲就不必再求人了?


    “等我长大了,”迟邪说,“我会把那些怪物都杀掉。”


    母亲轻声喝止:“嘘。别乱讲。”


    “我一定会的。”迟邪坚持说,“我……”


    白衣在他面前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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