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夜晚已不是人们熟知的夜晚了,它悄无声息,它暗藏獠牙。


    它有一颗跳动的心脏。


    裴月明不再言语。


    他靠着座椅,闭目养神。


    这次汪清意识到,一路上,他的脸色其实一直不太好。


    班车重新开动,有孩子吵闹几声,被家长呵斥,车上又归于死寂。只有车后座的二人,知道了城市的真相。


    汪清有点喘不过气,呆呆地看着窗外那片夜空。良久后,他轻声问:“裴先生,敲门客就是你杀的,对吧?”


    裴月明很久没回答,久到汪清以为他装没听见,或是睡着了。


    直到车辆到书店附近了,裴月明下车,隔着玻璃面朝汪清的方向。灯光落在白皙面庞上,裴月明似乎笑了下,以口型无声回答:


    “……这是第三个秘密。”


    他回身,走入黑暗。


    次日7月23号,邺州的预计日出时间是6:23。经过整晚的混乱,人们拖着疲惫的身躯等天亮。


    可太阳没有升起。


    之后也没有。


    ……


    与此同时。


    700公里外的桐州。


    阴雨连绵地下了三天,水汽久久不散。


    铁灰色的车停在废弃工厂外。


    表情略为呆板的司机下了车,走进布满铁锈的大门。


    越往工厂深处走,腥味就越浓重。脚下血迹拖了很远,混着返潮的水,变成了淡淡的粉色。


    到处都是荆棘。


    它们缠着门扉、高墙与庞大的机器,色泽猩红。


    到了最中间的车间,荆棘纵横交错,蛛网般布满在高大的空间。


    十多具尸体悬挂其中,像一群诡异的昆虫标本。它们外貌古怪,或是生有鳞片,或是有多条手臂,都快称不上是人类了。


    “长官。”司机开口,“找到赵戎的踪迹了,他逃到了邺州。邺州最近有大规模的动物躁动,他应该是想趁乱行动。”


    荆棘的中心,迟邪抬眼看他。


    他身姿挺拔,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说:“知道了。”


    他摘下染血的手套,和司机并肩向工厂外走去。


    “轰隆——”


    雷声震耳。


    就在他们踏出车间门口的刹那,头顶传来可怖的荆棘生长声。迟邪脚步未停,司机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破碎的屋顶,千百条荆棘逆着雨水,刺向天空。


    迟邪突然笑了笑:“可惜了。”


    “可惜什么?”司机问。


    “可惜今晚没有月亮。”迟邪望向夜空。


    阴雨连绵。


    高空中悬浮着,一只由荆棘汇聚而成的巨眼。


    它漠然转动,俯瞰世间。


    第4章 长夜


    7月24号,议会暂定该生物名为“动物之夜”。


    该生物呈云雾状笼罩邺州上空,使动物行为反常,同时异常化非生命体,令其活动,呈现动物特征。


    市内不见天日,邺州居民集体前往市内避难所,应急物资开始发放。


    26号,居民依旧无法离开。浓郁且漫长的夜幕下,动物撒欢。


    黑车停在路边,司机戴着白手套,一手撑伞一手拉开车门。


    迟邪坐进车内,瞬间被干燥的空气包围。他看了一眼窗外——路灯变成了萤火虫,汽车长出了虫足。


    他收回目光,长吁一口气:“好久没来,雨夜还是这么湿热。”


    司机似是不知如何回答,几秒后,木讷道:“……是,一贯如此。”


    迟邪不再多言。


    两小时后,他们抵达西城郊。


    邺州人口多,市中心寸土寸金,早晚高峰的地铁挤三次才上得去。


    八年前,西城郊被划作开发新区,脚手架林立,工地的钻头声昼夜不停。然而,由于资金的变动,计划被迫中止,只留下一栋栋烂尾楼——它们养活了午夜电台,主持人绘声绘色,讲所谓的恐怖故事和“都市传说”。


    车子开过破路,穿过大片的烂尾楼,停在深处的某栋建筑下。


    建筑阴影里走出六七人,围上来。司机为迟邪开门,掏出一张空白名片,递给为首的女性。


    对方仔细辨认了白名片的暗纹,眼前一亮:大客户!


    她低声说:“跟我来。”


    三人在前,四人在后,围着迟邪和司机走进楼内。楼层空空如也,楼梯相当破旧,越往上走,越能听到音乐声。


    女性推开五楼的防火门。


    光扑面而来。


    华丽地毯,炫目灯光,沙发躺椅与啤酒香槟。扬声器播放土嗨的歌曲,一众人蹦跳享乐。


    “动物之夜”笼罩全市,人们惶恐不安。但在烂尾楼中间,还有一场秘密聚会。


    中年男人坐在最中央的沙发上,体态臃肿,墨镜配大金链子大金牙,就差把“暴发户”三字挂脸上。


    他打量迟邪。


    迟邪随意站着,琥珀色的眼睛分外有神,鼻梁高挺,剑眉星目,放哪里都是一等一的惹眼。


    男人忽然豪放大笑:“哈哈哈哈今晚的大客人来了!”他一拍旁边烂醉的小弟,大声说,“所以叫你多读书多锻炼!别人是啥气质你是啥?!往那一站都不一样!”


    小弟赔笑道:“是是是。”


    男人转动眼珠,再次打量迟邪,咧开嘴:“咱们第一次见,不过呢——你是上头介绍的,兄弟我当然要上心,那个词叫什么来着,以诚、以诚……”


    小弟补充:“以诚相待。”


    男人又拍小弟后脑勺:“用得着你提醒?!”他挺直身子摘下墨镜,“兄弟我以诚相待,说吧,来找我做什么?”


    墨镜之下,六只眼睛狂乱地转动。


    迟邪笑说:“我来看货。”


    男人:“要什么?”


    “越新越好,钱不是问题。”迟邪无所谓地耸肩。


    司机在他身后讷讷点头。他不习惯聚会与陌生人,神情更呆板拘谨了。


    被称作“大老板”的金链男人盯了他们几秒:“哈哈哈够爽快!哥们就喜欢爽快人,那咱们走!”


    他戴回墨镜,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负手走向六楼。


    迟邪跟着他。一众男女哗啦啦也跟了上来。


    六楼一片漆黑,小弟打了个响指,几团光芒升起。


    法则【光耀】。


    光落在一层层黑布上,大老板随手掀开一张,底下是装着透明心脏的容器。他说:“一等一的好货,异常生物‘九尾’的心脏,当装饰或者泡酒,随便你。”


    迟邪挑眉:“还能泡酒?”


    大老板笑道:“只要咱们想,什么事情不能做?我还真喝过,味道不错,丢给个穷小子尝了口,你猜怎么着?他喝了直接炸了,身体内脏爆得到处都是。这种没法则的凡……凡夫……”


    小弟:“凡夫俗子。”


    大老板:“凡夫俗子,怎么和咱们比?”他又扇了小弟后脑勺,“不用你提醒。”


    迟邪面色不变:“心脏我见得多了,还有什么?”


    “有的是,随便看。”大老板使了个眼色,小弟接连掀开黑布。


    黑布下全是异常的残骸或产物,包罗万象,从心脏到脾胃,从羽毛到鳞片,造型奇异至极。


    迟邪都说见得多了,不满意。


    刚开始,大老板负手而立,等迟邪一样样否决了,他脸上渐渐挂不住了。


    小弟们忙得一头汗,迟邪再次摇头,他们只能把布盖回去,又要揭开下一张——


    “停!”大老板说。


    一众人看向他。


    大老板盯着迟邪:“小兄弟,你远道而来,什么东西才入得了你眼?”


    “不好说,但你这些东西,”迟邪扫视过黑布,“要我讲都没有诚意,我真见太多了。”


    大老板:“兄弟之前是做什么的?”


    “不做什么,就喜欢天南地北走一走。”迟邪双手环抱,斜斜靠墙,“也没什么兴趣爱好,除了这些东西。”


    “只对怪物有兴趣,那么专一?”老板摸摸下巴,“豪车泳池赌场女人……这些不好吗?”


    迟邪笑了:“硬要讲的话,我还喜欢秘密。”


    “秘密?”大老板愣了下。


    “对。”迟邪讲,“人只要活着,就会留下痕迹。顺着蛛丝马迹找下去,总有一天能找到他的秘密,也总有一人能审判这个秘密。”


    他耸耸肩:“不过,与其说我喜欢秘密,更应该说我习惯秘密了。”


    老板:“真奇怪的爱好。”


    “不过,”迟邪再度挑眉,面上那点深沉瞬间消失了,“也别讲其他了。我有几个钱,喜欢搞点稀罕玩意出去显摆。你那些心脏眼睛、各种手脚,我家有一堆。我只要最新最特别的。”


    语调轻佻,半点不想掩饰情绪。


    他的长相本就有攻击性,现在不耐烦了,更显压迫感。


    大老板摊手:“那真不巧,‘动物之夜’搞得邺州一团糟,我前几天刚运了一批货出去,只有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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