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道末端是一个右手的发卡弯,红色赛车服提前占了内线,李烈没办法从内线超,只能走外线,外线的土更松,抓地力更差,过弯速度稍微快一点就会侧滑出去。


    她看见他的车身倾斜到了几乎要贴地的角度,后轮甩了一下,扬起的土扑了后面的选手一脸。


    他从外线硬生生切了过去,出弯的时候,他已经在了第一位。


    解说员在喊什么她完全听不见了,她的眼眶已经红了,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激动。


    最后三圈,他一直守在内线,后面的车几次想超都被他挡了回去。


    最后一圈的时候,他忽然拉开了一点距离,变得更快了,直道末端他比刚才又多压了一点,膝盖擦过地面的声音隔着屏幕都像是能听见。


    冲线距离大概几百米,他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


    整个看台瞬间炸了,彩色的旗子在风里疯狂地摇,有人举着国旗呐喊,欢呼声和引擎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片嗡嗡的白噪音。


    岑星禾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高兴,是害怕,是心疼,是这十一年所有的愧疚和思念全部搅在一起,在这个瞬间找到了出口。


    她哭得说不出话。


    屏幕里李烈放慢了车速,慢慢滑到赛道边上,他一条腿撑着地,把车停稳,摘了头盔。


    镜头推近。


    他的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脸上全是灰和汗,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皮裤的滑块磨出了新的划痕,很深,白色的刮痕在黑底上像一道闪电。


    他又抬起头,轻轻晃了一下脑袋,让细碎的刘海乖顺一点,接着对镜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他伸出右手,食指竖起,举过头顶,在镜头前晃了一下。


    第一。


    远处挡不住的尖叫声刺破耳膜,所有人都在为他鼓掌,为他高兴,岑星禾瞬间捂住了嘴。


    他没有把食指收回去,就那样对着镜头,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少年笑容里带着一点不羁,一点张扬。


    你看,我说了没问题。


    他仿佛透过镜头对她说话。


    十九岁是他最好的年纪,也是属于他最特别的一年。


    岑星禾激动的心慢慢回落到胸腔里,变成一种温淡的兴奋,她从来没有一天这样开心过,她曾经想过无数次,李烈的未来被她父亲毁了,这个无辜的少年原本可以有一个完整而幸福的家庭。


    她欠他的太多了,她无法辩驳,唯有赎罪,她只能那么陪着他,像一只受伤的动物看着另外一只受伤的动物,一直看着彼此的伤口流血化脓,气绝而亡。


    她曾经以为彼此再无办法修复创伤,他们这辈子只能那么痛苦而漫长的捱下去,然而这一切都被李烈打破了,一切潮湿阴暗的过去在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救赎。


    一个小时后。


    手机响了。


    岑星禾拿起来,屏幕上的名字是小豆丁,她吸了吸鼻子,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有引擎声,有欢呼声,接着听筒里所有声音都远了,像是他用手捂住了话筒,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你看了吗?”他的声音带着兴奋。


    “看了。”岑星禾的声音在抖。


    “那你哭什么?”


    “我没哭。”


    “我听得出来。”他低笑,“爱哭鬼。”


    岑星禾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恭喜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等我回来,你不是说要请我吃饭吗?”


    岑星禾眼泪还挂在脸上。“好。”


    “岑星禾,我赢了。”


    “我看见了。”


    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她听见他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低要被风吹散,“我想你了……”


    岑星禾攥着手机,把脸埋进抱枕里,双腿扑腾了两下,她无暇顾及他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她很开心,开心到他怎么样都可以,无法言表的激动只有苍天可鉴。


    屏幕上的转播还在继续,镜头正对着领奖台,第一名那个位置空着,人还没上去,过了一会儿,李烈从画面外走上来,站在了最高的那个台子上。


    他没有像其他选手那样挥手或举奖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镜头推近,他的腰上系着一条深棕色的皮带,扣头是哑光银的。


    他把奖杯举起来的那一下,岑星禾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手指都在颤抖,简直无法抑制激动地心情。


    国旗因他而升,荣耀就在这一刻。


    当他站到领奖台的那一刻,无人不为此动容。


    上帝知道他在如此艰难的条件下,背后到底付出了多少努力,有多少辛苦坚持的日日夜夜,多少汗水得付出,才让他一个人扛起这么重的责任,从福利院走到世界级的领奖台,如果他的爸爸妈妈看到了,一定也会为他而骄傲。


    控制不住的眼泪如同决堤的水,岑星禾用力擦了擦双眼,想把此刻的李烈看得更清晰。


    *


    李烈比原定时间提前了两天回来。


    机车团队的其他成员打算留在当地玩几天,他没有跟,教练问他急什么,他只说了句有事,当天就订了回程的机票。


    岑星禾接到他消息的时候,刚做完早餐。


    “我下午一点半到机场。”短信只有一句话。


    她吃完早饭,收拾好衣服,打车去了机场,路过花店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走进去买了一把白色洋桔梗,让店员简单装饰了一下,用牛皮纸包着,抱在怀里几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到达口的人不多,她站在栏杆外面,笨拙地抱着花,歪头看着出口的玻璃门开开合合,每开一次她的心跳就快一拍。


    大概过了十多分钟,他出来了。


    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T恤,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一只手拖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他走出来的姿态散漫,步伐却很快,大长腿几步就跨过了到达口的人群。


    岑星禾看着他从玻璃门后面走出来,像一幅画慢慢靠近。


    他在人群里一眼就找到了她,帽檐下面的眼睛弯了一下,步子更快了,走到她面前,他停下来,低头看着她,“等很久了?”


    “没有。”


    岑星禾那束花递到他面前。


    李烈低头看着那束白色洋桔梗,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给你的,恭喜我们的冠军。”


    他又露出一个笑,那种她熟悉的带着一点坏的笑,“这是我人生第一次收到鲜花。”


    “故意逗我是不是?”岑星禾皱了皱眉:“你在领奖台上不是收到了吗?电视里都播了,那么大一束呢。”


    李烈低头闻了一下,漫不经心地说:“那不算。”


    “怎么不算?”


    “那是别人给的,”他抬起眼看她,“这是你送的。”


    岑星禾顿时懂了他这句话的深层含义,霎然间,心底的热度冲到脸颊上蔓延开来,她转过身去,假装帮他看行李,快速走在了前面。


    李烈拖着行李箱,一只手抱着那束洋桔梗,跟在她身后。


    “你就只打算送一束花?”


    “嫌弃啊?那还我。”


    “没嫌。”他把花往怀里收了收,“这花我喜欢。”


    两人并肩走出航站楼,外面的阳光很好,晒在皮肤上有点烫,岑星禾眯了眯眼睛,听见他偷偷在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


    “你说什么?”她回头,发丝飘扬在晚霞的余晖里。


    “没什么。”他含笑把眼线移到正前方。


    回到修车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李烈把行李箱靠在墙角,把那束洋桔梗插进一个空机油瓶里,倒了点水摆在桌上,机油瓶是透明的,绿色的盖子,白花插在里面,说不出的荒诞。


    岑星禾看着那个画面,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他问。


    “审美水平不错。”


    李烈一脸傲娇地扬了扬下巴,他躺到行军床上,打开手机,翻了翻消息,屏幕上的红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从懒散慢慢变得有些微妙。


    “怎么了?”岑星禾凑过去。


    他拿给她看。


    热搜榜上,#机车赛冠军李烈#这个词条冲到第一位。


    点进去全是比赛的视频和照片,领奖台上的他,摘头盔的他,对着镜头比第一的他,底下的评论达到了好几万,点赞最高的一条是:这颜值可以直接出道了吧?


    再往下翻,有人扒出了他的学校、他的班级、甚至他在学校里的照片,一张军训时的合影里,他站在最后一排,穿着迷彩服,表情冷淡,五官却比所有人都出众。


    评论里炸了锅——


    “什么神仙校草”


    “机车+校草+冠军,buff叠满了”


    “一分钟,我要他所有资料!!!”


    “你们不要觊觎我未来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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