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再用看小屁孩的眼神看我,”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不小了,岑警官。”


    岑星禾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看到黑色的瞳仁里倒映着她的脸,表情僵硬,目光掩盖不住地警觉,自己的声音像从井水里冒出来,“你装什么大人。”


    他促狭地笑,“不装难道装小孩啊?”


    本来也就十九岁,岑星禾暗自腹诽,总把自己当她哥哥。她把碘伏和棉签收进急救箱,垂下的刘海遮住了她大半的表情。


    空气怪异地安静了几秒。


    李烈忽然开口:“饿了。”


    “想吃什么?”


    “随便吧,”他往行军床上一坐,两条长腿大呲呲伸开,仰头看她,“忙活一晚上,连口饭都没吃上。”


    那哪是忙活一晚上,简直是古惑仔街头打群架。


    岑星禾看了眼时间,快八点了。


    “我点外卖。”她掏出手机。


    “外卖?”李烈嗤了一声,下巴微抬,角度刚好露出喉结到锁骨的线条,“那玩意儿多不干净,油不知道炸过多少遍。”


    岑星禾抬眼看他:“那你想吃什么?”


    李烈没立刻回答,他盯着她看了两秒,“我想吃面。”


    “什么面?”


    “你以前给我煮的那种。”


    岑星禾愣住了。


    她上高中的时候,辗转打听到李烈被福利院安排进了城西的一所寄宿制学校,每周五放学后,她会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去看他,给他带换洗衣服和零食,偶尔偷偷塞点零花钱。


    有一次他发高烧,宿舍管理员不肯开门,她在校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趁没人翻墙进去的。


    宿舍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电热水壶,她用那个水壶给他煮了一碗挂面,打了一个鸡蛋,放了点盐和香油。


    他烧得迷迷糊糊,把那碗面吃得一干二净。


    后来她每次去,他都让她煮面,他说学校的饭难吃死了,就她煮的面能吃,再后来他退了学,换了手机号,她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你还记得?”她的声音有点哑。


    “记得,”李烈无所谓地点了下头,“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面。”


    艰苦的生活已经让他对万物的诉求都压到了最低限度,他似乎什么都能讲究,岑星禾别过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你这里有什么?”她目光扫了一圈这间破旧的修车铺,满墙的工具,满地的零件,连个像样的灶台都没有,她还诧异地发现,那箱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空空荡荡的。


    “抽屉里有面。”李烈抬了抬下巴,指向靠墙那张歪歪扭扭的桌子。


    岑星禾走过去拉开抽屉,里面果然有一包还没拆封的挂面,旁边搁着一双筷子。


    “有鸡蛋吗?”


    “冰箱里。”


    岑星禾在修车铺里转了一圈,愣是没找到冰箱在哪里,“冰箱在哪儿?”


    李烈站起来,走到角落那堆杂物旁边,伸手扯掉一块沾满油污的帆布,下面藏着一台冰箱,看得出来曾经应该是一台白白净净的冰箱。


    如今表面糊满黑色机油和金属碎屑,把手上的油垢厚得发亮,整个冰箱像是从废品堆里刨出来的,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这是个冰箱。


    岑星禾看了三秒,沉默了。


    李烈靠在墙上,双手插兜,嘴角又挂上笑容,“怎么,嫌脏?”


    “没有。”岑星禾蹲下来拉开冰箱门。


    里面倒还算干净,冷藏室里孤零零地躺着几颗鸡蛋,旁边还有两瓶矿泉水,冷冻室结了一层厚厚的霜,所有的东西一览无余,她把鸡蛋拿出来,又在抽屉里翻出一小把葱,葱已经有点蔫了。


    “锅呢?”她问。


    李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型电煮锅,插头线缠得乱七八糟,他递给她的时候,手指不经意地碰了碰她的手背。


    “只有这个,”他说,“将就用。”


    岑星禾接过锅,在桌上找了个插线板,她先把锅洗了两遍。


    水是从修车铺外面水<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头接的,初夏的水到了晚上有些微微刺骨,李烈就靠在门框上看她。


    他看得很认真,目光从她的手指移到她的侧脸,又移到她有些发红的指尖,像在看一场很久没见过的电影。


    岑星禾能感觉到那道视线。


    灼热,直接,毫不掩饰。


    李烈直白的情感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她绕过他,走进房间,把水烧上,等水开了下面条,修车铺里没有灶台,没有油烟机,白蒙蒙的水蒸气在昏黄的灯泡下氤氲开来,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面条煮到七八分熟的时候,她把鸡蛋打进去。


    “要溏心的。”李烈低声。


    “我知道。”


    “你还记得我喜欢溏心的?”


    岑星禾抿了抿嘴。


    鸡蛋在沸水里慢慢裹上白色的蛋花,蛋黄还完整地包在里面,她撒了一小撮盐,几粒葱花,关了火。


    “没有碗。”她端着锅转过身,发现李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后。


    距离太近了,近到她一转身差点撞进他怀里。


    她下意识后退,腰抵住了桌沿,李烈没有退,他低头看着那锅面,又抬头看她,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口冒着热气的锅。


    “就这么吃吧,”他伸手接过锅,手指又一次擦过她的,“反正也没碗。”


    他把锅放在行军床旁边的小木箱上,自己盘腿坐在地上,拿起筷子就吃。


    第一口面入口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岑星禾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味道。


    “怎么样?”她问。


    李烈没抬头,声音有点闷:“咸了。”


    岑星禾皱眉:“我只放了一点点盐。”


    “骗你的,”他嘴角那道上扬的弧度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恶劣,“刚好。”


    岑星禾想打他。


    李烈冷不防地夹起一筷子面,举到她面前。


    “尝一口?”


    “我不饿。”


    “尝一口。”他的筷子稳稳地举在她嘴边,眼神暗含执拗。


    岑星禾犹豫了一秒,低头吃了那口面,味道其实很普通,就是盐、鸡蛋和葱花,连香油都没有,李烈却好像吃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你是不是也没吃晚饭?”


    “吃了。”


    “说谎会长长鼻子。”他淡淡地抬眸瞥她。


    见她表情尴尬,李烈把锅往她那边推了推:“一起吃。”


    “就一双筷子。”


    “用我的。”他递给她。


    岑星禾看了他一眼,他坦然地把筷子又递过来一点,手指修长,指节上有薄茧和几道旧伤疤。


    她接过筷子,吃了一口,又把筷子还给他。


    李烈就着那双筷子继续吃,嘴唇碰到她刚才碰过的地方,眼睛一直盯着她。


    岑星禾移开了视线。


    修车铺里安静得只剩下吸面条的声音和锅底咕嘟的余响,吃到一半,李烈囫囵吞下一口面,“你以后别来了。”


    岑星禾疑惑地看向他。


    “我这里又脏又乱,”他懒洋洋道,“你一个女孩子,大晚上往这儿跑,不安全。”


    “有什么不安全的?”岑星禾说,“我是警察。”


    李烈放下筷子,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隔着薄薄的T恤,她感受到了他的心跳。


    快而有力,像擂鼓。


    “怕的是我,”他的痞劲藏在低沉的声线里,“不安全的是我。”


    岑星禾的指尖微微发抖,连带着心脏也像被一只手抓住了来回揉搓一样,酸涩难忍,她用了点力,想抽回手,他没有松开。


    “李烈,松手。”


    “再握一会儿。”


    “……”


    “逗你的,”他笑了一下,松开了她的手,重新拿起筷子,“你手太凉了,给你捂捂。”


    岑星禾把手背到身后蹭了蹭,攥紧了拳头,手心里全是他的温度。


    李烈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了,放下锅,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巾抹了一把嘴,他抬头看她的时候,眼神变得很认真,痞痞的调子收了回去,“岑星禾,你今晚住这儿?”


    “啊?”


    “你真信了,”他又勾起嘴角,站起来拿起车钥匙,“我送你回去,一个女孩子大晚上不安全。”


    “那你呢?你嘴角的伤还没贴创可贴。”


    “死不了。”


    他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走不走?”他回头看她,月光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银色的轮廓。


    岑星禾的心还在颤抖,她跟他走出了修车铺。


    机车发动的时候,李烈把头盔递给她:“戴上。”


    “那你呢?”


    “我是骑车的,你是坐车的,”他把头盔扣在她头上,顺手把带子系好,手指擦过她的耳垂,“听话。”


    那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岑星禾的心湖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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