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朦胧间,两人还在交谈着,从头到尾李烈没有回头看一眼。
岑星禾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衣角,她只记得小时候他很讨厌烟味,见别人抽烟都要捂着鼻子跑开。
他机车后座上绑着一个黑色旧背包,背包带子上挂着一块儿童电子表,表盘上奥特曼的图案已经磨得看不清了,那块表她小时候见过,李峻下葬的那天,李烈一直戴着它。
他长腿一跨坐上去,头盔往头上一扣,引擎轰鸣着消失在夜色里。
岑星禾立马追了出去,跑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麻烦跟着那辆黑色机车。”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一脚油门跟了上去。
李烈的机车开得不快,像是有意让人跟着,他在城西一个废弃的加油站拐了进去,加油站后面是一片破旧的厂房,门口停着七八辆改装机车,里面是个老修车铺。
李烈把车停好,摘掉头盔甩了甩头发,接着他转身看向路口。出租车停在那儿,岑星禾推门下车。
暮色四合,她在黄昏里一步步走向李烈,他直直看着她,语气不再是派出所里的那种冰冷,“你跟了我一路。”
“我说了,我要跟你谈谈。”岑星禾微微皱眉。
晚霞映照着少年棱角分明的脸,她看清了他脸上的伤,嘴角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眉骨也青了一块,指节上有擦伤,她下意识伸手想去碰他的脸,被他一偏头躲开了。
“岑警官,”他又用那个称呼,语气变得懒洋洋的,“你这是担心我?”
岑星禾的手僵在半空。
李烈低下头看她,他只需要垂下视线就能把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就在她不知所措地瞬间,他忽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拇指刚好抵在她下颌线的地方,指腹粗粝,带着薄茧,他把她的脸抬起来了一点,逼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你找我三年了,”他声音压得如同机车的引擎在空转,“是为了你爸的事,还是为了别的?”
岑星禾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解释什么,又无从下口,只能窘迫地站着,任他奚落。
李烈盯着那双又纯又无辜的眼睛看了几秒,嘴角扯了下,退后一步,双手插兜。
“我走了,不是很好吗?”
他又恢复了那种痞气的调子。
岑星禾攥了攥衣角,喉头动了动, “我会担心你,我希望能和你保持联系。”
空气霎时安静了。
晚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起她耳边的碎发,李烈垂下眼睛,打量她微红的双颊,他抬起眼,瞳仁映着将暗未暗的天光。
“保持联系?”他把这四个字咬得很慢,“以什么身份?”
岑星禾思想一滞,抬头微张着嘴看向他。
“姐姐?”他歪了一下头,声音低到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还是别的身份?”
岑星禾的耳朵一下子烫了起来。
她想说当然是姐姐,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因为他看她的眼神不对,那个眼神不是在叫姐姐的眼神。
她犹豫着,天南地北找不到合适理由。
李烈没有等她回答,他转身往修车铺的方向走,“岑星禾。”
高大的身形背对着她,少年的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模糊,“你要是真担心我,就别再来了。”
第2章
心机试探
“我说了,我不会走的。”她执拗地冲他喊。
李烈偏过头,侧脸在暮色里剩一道锋利的轮廓,如同一道她怎么都翻不过去的山。
空气安静了很久,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敲在耳膜上,他莫名地转过身,朝她走了回来。
她一阵紧张。
他低下头,视线很慢,目光很深,一寸一寸丈量她的五官,透着坏的笑意让人有捉摸不透的情绪,岑星禾被看得浑身发紧,硬着头皮没移开眼睛。
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他伸出手,手指悬在她脸颊旁边,那一点距离薄得像纸,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指腹上刻着薄茧的纹路。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很欲,“你现在像什么?”
岑星禾的睫毛颤了一下。
“怎......怎么了?”她差点咬到舌头。
她忍不住想退开,他却又捏着她下巴,反而是她退的那一下让他往前跟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反而更近了。
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胸腔里心跳的频率,年轻而有力,像一头蓄势待伏的狼。
“李烈,你放开。”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他又笑了,他的笑容很好看,有种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肆无忌惮。
嘴角的伤口被他笑得又裂开了一点,血珠渗出来,他也不擦,“以前你总说我是小屁孩,什么都不懂。”他慢慢松开手,将那只手插进自己裤兜里,身体微微前倾,“现在我十九了,岑警官,你猜我懂不懂?”
岑星禾喉头发紧,她意识站在她面前的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八岁的小男孩了,李烈长成了一个男人,一个比她高,比她壮,浑身上下充满攻击性的年轻男人。
他的肩膀很宽,皮夹克绷在肩胛骨上,T恤下摆扎进腰带里,腰身精瘦而结实,她站在他面前,整个人像被他投下的影子吞没了一样。
“你……”她好像失去了作为年长姐姐的掌控,少年的变化让她来不及消化。
“我什么?”李烈歪了歪头,“我该叫你什么?星禾姐姐?还是岑警官?”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挑衅。
岑星禾深吸一口气,把这股莫名的压迫感压下去,“你叫菩萨我都没意见。”她企图掌握主动权,“你脸上的伤需要处理。”
“所以呢?”
“跟我去趟医院。”
李烈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紧的拳头,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很大,五指张开能把她整个手腕圈住,拇指按在她脉搏跳动的地方,“不用去医院,你会吗?”
“什么?”
“包扎。”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身后的修车铺,“里面有急救箱,你给我包。”他带着不容拒绝的语气。
岑星禾想说自己不是医生,她看到李烈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又明白过来,他不是真的需要她包扎,他是在看她会不会留下来。
“好。”她手心沁着冷汗。
李烈唇角斜斜勾起,似笑非笑,“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身往修车铺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脸看她,霞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伤口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跟上来,别走丢了。”
岑星禾拂了拂被他握过的手腕,抬脚跟了上去。
修车铺的铁皮门半掩着,里面有一股机油和金属的味道,李烈把灯打开,昏黄的灯泡照亮了满墙的工具和零件。
角落里有一张行军床,床上叠着一床薄被,旁边是一箱康师傅红烧牛肉面,这就是他住的地方,岑星禾看着这个狭小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鼻子有些发酸。
李烈把急救箱从架子上拿下来,往她面前一放,大咧咧地坐在行军床上,仰起脸看她。
“来吧。”
他仰脸的时候,喉结的线条一览无余,锁骨从T恤领口露出来,上面有一道旧伤疤,十九岁的身体已经有了成年男性的轮廓,看她的眼神里居然残有少年时期近乎偏执的认真。
岑星禾蹲下来,打开急救箱。
她蘸了碘伏,一只手托住他的下巴,另一只手轻轻擦拭他嘴角的伤口,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
“疼吗?”她心头一跳。
“不疼。”
“我轻点。”
“真的不疼,”他扯了下嘴角声音含混,“比这疼一百倍的我都受过。”
岑星禾的手指顿了一下。
八岁那年,他从爆炸的废墟里爬出来,浑身是血,抱着爷爷的手不肯放开,刚刚才失去父亲,转眼间,全家亲人又浑身是血躺在眼前。
可想而知,他有多疼。
“对不起。”这三个字在她心里憋了十余年。
李烈的睫毛颤了颤,他抬起手,握住了她托着他下巴的那只手,轻轻拉开。
“岑星禾,”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你不用替谁道歉。”
“我爸......”
“你爸是你爸,你是你。”他松开她的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找了我三年,不就是想弥补我吗?”
岑星禾仰起脸看他,眼眶已经红了,李烈伸出手,拇指在她眼角蹭了一下,擦掉了一滴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泪。
“行,”他嘴角痞痞的笑容再次浮了上来,“我给你这个机会。”
“什么机会?”
“照顾我的机会,”他说,“不过我有条件。”
李烈弯下腰,双手撑在她身后的桌子上,把她整个人圈在双臂之间,他离她太近了,近到她的睫毛能扫到他的下巴,少年身上那股机油和烟草的味道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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