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莉横他一眼,到底是觉得累,决意去睡个午觉,坦坦然把福尔摩斯一个人留在书房里。
福尔摩斯把书房门一合,原本惬意的表情一下子就收敛。
他看到的东西和希尔维斯特一样,但是他得到的信息却多的多……这件事情不简单。
他开始感兴趣了。
44.
当天下午,苏格兰场的人到了,他们派了人去带走了亨特先生的遗体,又对亨特庄园里的人进行了基本问话,法医做了基本的检查之后确定亨特先生死因为心梗,眼部流血原因暂时不明,很可能也是因为血栓。然后他们告诉福尔摩斯,你们同此案无关,可以离开。
遗产全部都落在了小亨特先生身上,小亨特先生极力挽留,福尔摩斯终归是决定在这个庄园多呆几天,留到亨特先生葬礼结束。
这个庄园是该要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之下的,只是仆人侍从间竟还有些欢欣鼓舞。也不知道是不是亨特先生是不是做了什么得罪旁人的事情,偌大个庄园,竟没有人真心为他哀悼。
福尔摩斯好像一直在书房里翻书,开始的时候西西莉还陪着呆了会儿,后来她就有些没耐心了——亨特先生买了不少小说剧本,她对这些书不是太感兴趣,什么十四行诗她也不懂欣赏,此外就是些市面上流行的本子,还有摆在外面给人炫耀的名著,什么忏悔录等等。西西莉没耐心,自己就跑出去转转,白天的时候去布朗斯那儿坐坐,下午的时候出去跑马。她本来不太会骑马,也没带骑装。好在小亨特先生将自己父亲的以前的骑装借出,养马人又稍作引导,西西莉很快借着肌肉记忆找回了骑马的感觉,也就用这个来打发时间了。
……好吧,其实不是打发时间。
她对这个时代有些迷茫了。
坐在草场边上的时候,西西莉总是忍不住迷茫。或许是大地绿茵茵一片,看上去连一条路都没有,她是迷茫的。
亨特先生的死,不像是正常死亡。他现在才三十多奔四,先不说心梗多发年龄是六七十岁吧,小亨特先生的意思是,他们祖上都没有心梗史,而亨特先生的饮食运动等等,除了英国这边普遍存在的肉多油腻之外,他过的还算是规律。至于烟酒,绅士们打招呼啊做客的时候总是会问一两句,而亨特先生自己在餐桌上,似乎是不喝酒的,尽管他拿了酒出来招待他们,他自己几乎没喝。而且他看起来也不是个老烟枪,牙齿啊什么的也都正常,应该不至于这么年轻就突发心梗吧。
她叹了口气。
给亨特先生做心肺复苏几乎是身体自然做出来的反应,可等她做完之后才反应过来,这个时代是没有心肺复苏术的,也不晓得法医能不能看出来。而这件事情给她最大的震动就是,如果真的,在手术台上遇见了这样的情况,她该如何抉择?
她忍不住低了头,看自己的手。
到现在为止,她还没真正拿过手术刀,但是她真的拿得起来吗?
其实在临床学习的时候她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只是她忙着抄病例忙着给病人扎针忙着和导师一起去开会,她从未细想过,可是现在这个问题摆在面前了。
如果说她的假设成立,一整个村子里的失明的人全都是遗传病,而亨特先生则是死于非命,她该怎么解释?她要把遗传病的事实说出来吗?
如果有病人生病,现在教科书告诉她的首选药物是毒扁豆碱,那么她该不该用这种她已知毒性大的药物呢?
“医生!”
有人在叫她,可是她一点也不想回头,甚至不想承认自己是医生。她本来就还不是。
养牛人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他的脸看上去饱经风霜,这片土地上的风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无法抹去的印记。他应该在这里很多年了吧?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边勾出的皱纹连起来就是一个个年轮。
“实在很抱歉,我本来不想打扰您,”养牛人笑了笑,他嘴里的牙齿有些歪,说话有些含糊不清,“但是我看您正好在这里,我……”
“是生病了吗?”西西莉问道,或许是刚刚从遐思中清醒,说话声音很轻。
“是啊我这关节老有些……就是有些难受,”养牛人拍了拍自己的腿,“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西西莉本来并不想看,想起福尔摩斯说怀疑牛奶有问题,还是打起了精神,站起身,牵着马:“我同您去您休息的地方坐坐吧,我帮您看看。”
她压着帽子,尽管对方只是一位养牛人,她也没落下礼仪。
路上养牛人絮絮叨叨的,他好像知道这位伦敦来的希尔维斯特话不太多,所以也很体贴,西西莉如果没回话,他也不觉恼怒,更何况西西莉今天的态度也还不错,虽然她说的少,但是总是给了回应的。
养牛人叫老鲍勃,在这儿工作四十多年了,他是来自隔壁村的,那个村子没有名字——他的父母亲去世的早,家里也没人可以养着,正好老亨特先生——不是最近去世的那位,而是他的父亲——老亨特先生看他可怜,便把他带走了,他别的不会,就跟着父母放过牛,就自告奋勇地担下了放牛的工作。他对老亨特先生感恩戴德,又夸赞小亨特先生少年稳重,却只字不提亨特先生。西西莉听着疑惑,但没有多问。
等到老鲍勃居住的小木屋坐下后,西西莉才有空给他听诊。
没有听诊器,西西莉不得不再次复古,又一次地贴在别人背后听心音。老鲍勃本来还在夸耀自己身体素质还不错,就是年老了之后关节有些不灵活云云,等西西莉开始听诊的时候就没有再说话了。
“先生,您的心脏很好,很健康。”西西莉注意到老人动作僵硬,出口安抚。
老人家挽起裤腿,西西莉抬着他的小腿又动了动,问了老人的感受之后心里多少有了个底。
“您平时会离开庄园吗?”西西莉一摸自己身上,才想起自己穿着亨特先生的衣服,并不是自己常穿的,自然也就没带笔记本和笔,“我给您开个药?”
鲍勃有些难以启齿的模样:“还请您不要开太贵的药,我也……”
西西莉愣了愣,想了想:“那这样,您平时出去放牛之前,先拉伸一下膝盖,就活动活动热热身,出门的时候别冷风吹着了,然后我待会儿列个食物的单子,什么牛奶啊之类的,您平时吃东西的时候注意着点可以吗?”
她想了想,又报了几个食物的名称,觉得应该还不算是吃不起的那种。
鲍勃赶紧点头同意了,还没来得及开口道谢呢,那位话很少的希尔维斯特医生又开口了。
“平时的话少吃冷食,尽量吃热的,您的嗓音不太好,这外头天天风吹着的确实是觉得难受,多喝热水。”西西莉笑了笑。
鲍勃谢过了西西莉,又不好意思地从口袋里掏了掏,想要给西西莉钱,西西莉连忙推拒了——她本来就不贪图这点儿,而且也没能给个什么实质性的帮助。鲍勃最后还是没有给钱,送着西西莉多走了几步,看着西西莉上马又出去溜达才回到屋里。
西西莉也没转多久就回去了,她回去的时候正好看到亨特夫人正在往养牛人的屋子那里走。她心里有些疑惑,驾着马就离开了。
把马交给养马人,西西莉下了马才觉得自己一身都有些酸痛,估计明天也是好不了,马背上的骑具远不如后世的舒适,更别说她在那个时候也只慢悠悠地骑过马——就是那种有个人在前面牵着,她在上面坐着走一圈的骑马。原身是会骑马的,西西莉上了马之后也觉得很熟悉,很快就克服了心理障碍。只是身体的素质有点跟不上,就累得慌。
西西莉跑到书房想找福尔摩斯,却发现福尔摩斯已经不在了。想着该吃晚餐的时候总会有人来叫她,她就看了看书桌上,放了一些小说还有几本不明语言的书,虽然知道可能是福尔摩斯看过的,西西莉也没啥兴趣——就是不太懂他为什么拿出了这些书。
找了找书架,西西莉竟然还找出了一本药用植物图鉴,她索性就拿了下来,心安理得地坐在福尔摩斯之前坐过的那个椅子上翻着书。这本书已经有些旧了,纸张都变得又薄又脆,看得出来,原来阅读过这本书的人还挺认真的,还记了笔记,有哪些植物是本地有的。西西莉草草翻了翻,没翻出什么花样来,正好下面叫她去吃饭了,她就把书搁在桌上,和福尔摩斯拿出来堆着的书放在了一块儿。
晚餐吃得有些晚——这一个下午,西西莉睡了一觉之后又经历了一场简短的审讯,之后还出去跑了马,这会儿有点饿了,难得吃得有点多。
反倒是亨特夫人,看起来状态不好。
“亨特夫人,斯人已逝,还请不要太过悲伤,想必亨特先生也会不忍您为他消瘦的,”福尔摩斯放下刀叉,言辞切切,“或许您需要我的朋友给您开些安神的药。”
亨特夫人对于别人叫她“亨特夫人”好像麻木了似的,福尔摩斯话说了一半了她才恍然发现是在叫她似的,抬起头慌慌张张地,脸色惨白让人看了心生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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