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可以。”西西莉自然是应允了。


    ——她明明是个还没毕业的医学生,怎么这几天接二连三的,都是这样的事情。


    她是真的食不知味了,草草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刀叉。抬头的时候,看见小亨特先生正对着那杯牛奶发着呆。


    注意到西西莉又看到了他,小亨特皱了眉,把牛奶一饮而尽,拿了餐巾擦了擦嘴:“那么,就现在吧?”


    小亨特先生起身,看见西西莉又看着福尔摩斯,没说什么,上楼去了。福尔摩斯也放下了手中的刀叉,随着西西莉的动作起身。西西莉嘲笑自己,竟然有些忌惮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两人在路上没有说话,走到楼梯的时候西西莉停了下来,她抬头看那些肖像。这种地方挂着的肖像从来都是肃穆的,西西莉却看不出这种感觉。仔细看,实际上只有四代人的画像,再往上也不知道是些什么。


    福尔摩斯拍了拍她的肩膀,提示她别站太久了。西西莉转头看福尔摩斯的时候,恰好看到了餐桌,也就是在那里,亨特先生猝然死亡的。


    “我有点难过,福尔摩斯。”她小声地说。


    然后毫不拖泥带水地走了上去。


    书房里,小亨特先生已经坐下了。


    福尔摩斯走在后面,把门给关上了,尽管是中午,外面的天气不好,自然光显得也有些暗淡。


    “我在学校的时候,什么问题都没有,”小亨特看到两人坐下之后,直接开口,他不似他父亲,至少还会有些虚饰的礼仪,“可是回到这个家,就开始,有时候是流鼻血,有时候是牙龈出血。镇上的医生不愿给我看病,就只说太干燥了,又或者饮食不当。”


    西西莉愣了愣,没想到对方直接切入正题。


    “我的父亲,视力模糊有一阵子了,他不敢说而已,”小亨特的语气更加平静,“我发现了。”


    西西莉身子前倾,凑得近了一些:“症状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年暑假,一个月之前,”小亨特笑了笑,“然后我发现,我偶尔蹭到什么,还挺容易出淤青的。”


    西西莉酝酿了一下词句:“我能为你检查一下吗?”


    小亨特愣了愣,站了起来,他的穿着比亨特先生要走心的多,如果不是表情阴沉,怎么都算是个小英伦绅士。


    西西莉将耳朵贴在亨特的背部,听了一阵之后,又让他挽起裤腿,看他是不是有水肿的现象,她轻轻摁了摁,有一点凹陷感,但不是太明显。


    她并不是这方面专科的医生,但是以她的学业基础,她能够判断哈利特的水肿极有可能是因为他的血小板含量过高。


    在西西莉点头表示检查完了之后,哈利特慢条斯理地把衣服扎进裤子里,又把裤腿放下。


    动作结束之后,才问她。


    “您说,我这是疾病呢,还是被下了毒?或者诅咒?”


    说到诅咒的时候,小亨特先生的讽刺之意尽显。


    在亨特先生死亡之后,和往常比显得尤为沉默的福尔摩斯开了口:“我的朋友并不是……”


    “我听说你给村上失明的人看过病,你看,我的父亲和他们一样吗?”哈利特追问道。


    “我想,这个交给苏格兰场以及更专业的医生来看比较合适,我的朋友并不是法医,”福尔摩斯的语气多有回护,别人不知道,但他当然清楚自己的朋友还没有毕业,如果再承担这些就太过不去了,“小亨特先生,我想就算是再厉害,也不至于在没有任何辅助手段的情况下为你诊治。”


    哈利特直直地看着西西莉。


    “如果是疾病的话,”西西莉嘴唇发干,“如果是疾病的话,小亨特先生,我建议您最好多运动,当然了不要过于剧烈——如果恶化,比如水肿更严重或者你又察觉到别的不对,请一定告知我。”


    小亨特先生似笑非笑地看了西西莉一眼:“我看你大概想和你的朋友商量一下,那么,这个房间留给你了。”


    他的衣服还有点儿皱,于是伸手拍了拍,打开书房门,便走了出去。


    “希尔维斯特,你能得出什么结论?”福尔摩斯谨慎地提问,“正如亨特先生所说?”


    西西莉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一样,”西西莉有点儿头大,“村上的失明的人,我也只见过一个,那一个只是单纯的失明,没有其他的症状,而两位亨特先生,都有淤血的症状,而且还伴有水肿,是血小板过多的表现。包括牙龈出血流鼻血,这些都是有血栓的症状。但是……亨特先生每天都出去骑马,运动量肯定足够,不像是自然形成的血栓——那常出现在久坐不动的人身上。”


    “小亨特先生的说法,这是他的父亲早就有眼部症状了,”西西莉顿了顿,“如果是血栓,也是有可能,眼部静脉什么的出现了微小血栓,也就是整个病程是慢性的。”


    如果是遗传病的话?家族史里有血栓病人的话,后代有同样的病可能性确实更高,但是……她觉得脑袋有点儿疼,时间实在太久,她对于那些知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当年这门课实在很好考的啊,考完就忘了也是真的。


    脑袋痛。


    “也就是说,我们手里有这么几种可能,”福尔摩斯坐到了西西莉的对面,“第一当然是诅咒。第二,是两位亨特先生本来就患了病,或许等苏格兰场的人来了,可以托人找个医生给小亨特先生做些检查。第三,下毒。”


    “我倒是怀疑过传染病,但是先不说亨特先生的病征和村里的人不同,就算是村里那些人,也未必符合传染病的特征,”西西莉语焉不详,没有说关于遗传病的推断,“或许需要更加专业的医生,我……”


    “你已经很好了,”福尔摩斯直接就打断了她的话,这个回复让他若有若无落在西西莉身上的眼神充满了安抚的意味,“你还没毕业呢。”


    西西莉心里有苦说不出。此刻福尔摩斯先生背着光,投在她身上的是轮廓分明的剪影。她的眼神游移了一下,试探地开口:“不如我们假设,如果是下毒?”


    福尔摩斯突地笑了出来。


    西西莉是这会儿才明白福尔摩斯在刚刚就已经想过了,自己提的想法是他已经想过的。


    她好像因为自己莫名其妙的想法打断了他的思考……他居然还反过来安慰自己了。


    “好吧,假设,”他的语气轻快了一些,这标志着他脑海里早已有了结果,只是在引导他的朋友的思考,看看能不能启发更多的灵感,“如果是下毒,下毒的途径?什么样的□□?”


    西西莉托着腮想了想:“如果是药的话,应该药理作用就是促进血小板凝集啊或者什么的,鉴于是慢性的,所以如果是下毒的话肯定是个长期工作。”


    下毒,无非是通过呼吸,接触或者食入,不管怎么说,范围都大了一些,并不适合用来做排除。


    西西莉还想叨叨着做个排除法,福尔摩斯却有了结果。


    “牛奶,”福尔摩斯突然说,“牛奶有问题。”


    西西莉愣了愣,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么说。


    “小亨特先生喝牛奶之前迟疑了,”福尔摩斯很快解释,“小亨特先生平时在学校,如果是长期的下毒,很难伸手到寄宿学校去,在家里的话,他的饮食和亨特先生以及亨特夫人一起,而且亨特先生年纪不大,如果真的是下毒,同样的剂量没道理亨特先生先遭殃。”


    “可是很可能在放暑假之前亨特先生就已经中毒……?”西西莉讷讷道。


    “你说的没错,亨特先生是很有可能早已开始服药,但是小亨特先生服药的途径……”


    “牛奶有问题。”福尔摩斯摸了摸下巴,“或许有些非理性了——亨特夫人与亨特先生的感情并不如亨特先生说的那么好,亨特夫人甚至不与亨特先生共进早餐,原因竟然是散步之后去后院拿了牛奶?挤牛奶又不是一杯一杯挤,而是一桶一桶,她作为一个庄园的女主人没有必要干这样的活,我注意到她手上有茧,而且那并不是提着牛奶桶能磨出来的,或许是别的原因……她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夫人吧?”


    他原本英挺的眉皱了起来,之后的话他没有再说,启发思考是一回事,但他不喜欢在事情没结束之前全部说完。


    很久之后,他轻轻地出了一口气。


    “其实我还是,更加怀疑是疾病,”西西莉看见福尔摩斯好像想完了,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往椅背上靠,伸手搭在额头上,整个人都颓了,“我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福尔摩斯看着她的样子,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完全能理解我们的大医生已经累了,或许你该回去休息一会儿。”


    看着西西莉半天不动,福尔摩斯走到了她边上,手扶着她的椅背稍稍往上一顶——椅子就被翘了起来。


    “福尔摩斯!”西西莉猝不及防被吓到,整个人差点摔下去,有些恼人地喊他的名字。


    福尔摩斯眼里是促狭的笑意:“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不过去休息的话,不用太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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