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白鸟。


    付语娆淡定收回手,不多施舍哪怕一个眼神,轻哼一声抱臂别过头去。


    动不了你主子,还动不了你个狗腿子吗?


    思及至此,暗自斜视鱼怜相一眼,可带着的,却并非滔天的怒火或刺骨的恨意,而是一种含糊不清到近乎无的空白。


    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曾注意到。


    从一开始,她对鱼怜相的恨意从未发自过内心。


    更多是一种虚无缥缈的想像。


    一种被灌输杀身之仇后,似是而非、不着边际的想像。


    ……


    西方,所谓无农之地。


    群雄割据、军阀混战。


    “怪不得种不出粮食呢……”


    未稀站在悬崖上,俯瞰脚下战火纷飞,虽只一眼,却恍若过了半生。


    堆满枯骨的土地上,更多的枯骨纷至沓来,无穷无尽矣。


    已被鲜血侵染的尘泥中,愈艳的鲜血涓滴成河,无边无际矣。


    寒意,顺着脚下,一丝丝渗入肌肤、乃至骨髓。


    是炼狱。


    是恐惧。


    是驱不散的阴霾。


    “怎么会这样……”


    纵使当年斐亭国水淹成海,也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这里,两军交战,血色映天。胜的一方寂寥,沉闷;输的一方麻木、空泛。


    都没有喜悦。


    战争于他们而言,早已不是建功立业的阶梯,而是不断不断地用血肉、用生命,为至高无上者铺路的漩涡。


    一旦陷入,挣扎亦无用。


    只能清晰地、痛苦地……


    看着他、看着你、看着我自己……坠入,沉没,直到再无生息。


    而在漩涡之上,又会有新的他、新的你、新的我,继续坠入,沉没。


    篱笆围起的院落里,鸡鸣狗叫。一株参天大树巍然屹立,茂盛的树冠遮蔽屋瓦,只点点阳光自缝隙倾泻。


    远行的齐棋与桑丰年已然归来,寻了些延年益寿、返老还童之宝丹献于穗仙姑。


    可穗仙姑只是简单扫了一眼,便抬手推拒,声称自己命数已尽,逆天改命之事忤逆因果轮回,多方报应加身,已是无力回天。


    “师父,您这一生行善,救过的生命难以计数,开过的荒地遍布天下……如今不过违逆因果一次,没事的。只要您愿意,多少天材地宝我们都能找。”


    齐棋脸上是难得的焦急,蹙起的眉头似是要与山峰比高,整张脸阴沉地宛如灾厄来临前的晦暗。


    桑丰年则是死死瞪着眼,半蹲在穗仙姑身前,执拗地捧着手里装满宝丹的木匣。


    自未稀走后,穗仙姑的外貌又衰老了数岁,如今已是白发渐生,皮肤褶皱更甚。


    穗仙姑见两个徒弟倔强,也是无可奈何,不禁念叨起许久未见的付语娆。


    听闻凡人老后,便会格外思念游行在外尚未归家的游子。


    年轻时,她还尚且不能理解。


    但时至今日,随着她容颜老去,每日孤独地守着篱笆院,这种感触倒是越发清晰。


    天地荒凉,周遭静得恍若只余她一人,孤独、寂寞徘徊。


    空虚之余,她真的有些想念故人。


    不仅仅是几个徒弟。


    “师父,还请您爱惜下自己。”


    齐棋的声音仍在耳畔,却好似过了百年。


    穗仙姑望着树荫外蔚蓝的天空,目光苍茫。


    忽地有感而发:“你们知道吗?凡世间事,命里有的,我去做,那叫顺应天意;命里没有的,我强求,那叫违背因果。”


    “其实我总在想,天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我想不明白。”


    说着自嘲一笑:“哈,或许这便是我止步半仙的缘由吧。空有修为,却始终不能参悟。”


    齐棋与桑丰年不知该如何回答,但看着穗仙姑如今沧桑之态,记忆中百年前的仙人英姿倒是愈发清晰。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交织、闪烁,终究化作心间的“不忍”、“心痛”四字。


    穗仙姑道:“但我从没后悔过,这是我的道,就算参不透天命,至少,我的道心始终如一。”


    慈爱地摸了摸桑丰年,脸上是化不开的柔情:“不过可惜了,对于你和未稀,我没能教些什么。是我没尽到师父的责任。”


    桑丰年摇了摇头道:“师父,您肯收我,于我而言便是此生之大幸事。我自幼丧父丧母,是您救了我的故乡,还带走了我。这份恩情,终此一生我都不会忘。还请您别再说些什么可惜惋惜之类的话。”


    齐棋接道:“师父,您向来仁爱,如今又何必说些不切实际的话来伤我们的心。我们说了,会为您想到法子,您只消等着便是。日后,我们还要走遍天下,这是您说过的。我不会离开,也请您遵守诺言。”


    穗仙姑面上一怔,似是想起了什么,无奈一笑,伸手拿起桑丰年手中捧着的宝匣,给自己喂了一颗宝丹。


    “你都这样说了,我还能怎么办呢?”


    齐棋看着穗仙姑咽了下去,白发渐黑,皱纹渐平,心觉有效,蹙起的眉峰放下,难掩喜悦。


    “您早这样不就好了?非得戚戚哀哀,弄得我们心里也不甚滋味。”


    穗仙姑笑哄:“是我错了。”


    桑丰年亦是松了一口气,左看右看不见付语娆,这才问到:“师姐呢?”


    齐棋道:“对啊,回来许久了,怎么不见她,莫非还在外头?”


    抬头看了眼天色:“这也不早了,该回了。我去找找吧。”


    作势外出。


    穗仙姑拦道:“且慢。”


    齐棋回头:“嗯?”


    穗仙姑道:“她与未稀一样,皆不在此地。”


    齐棋问:“去邻县了?”


    穗仙姑讪讪一笑:“倒也没有。总归她们短时间都不会回来,你们奔波数年,也该累了,这几日就先歇息歇息。有什么事我们过几日再说。”


    齐棋见穗仙姑含糊其辞,也歇了刨根问底的心思。只问:“语饶可是也有机缘在外?”


    提起这个,穗仙姑却是长吁短叹:“未稀我看得清,百年前初见她时,我便看见了,她有机缘在西方。可语饶……”顿了顿,不知想起什么,道:“我一直看不太清。或许是修为还不够,亦或许是她那生父做了什么,总归,我不清楚。”


    齐棋问:“她的生父?”


    穗仙姑点头:“对啊,她的生父。你们不知道,她那生父也是个半仙呢。说不准,实力将臻真仙。”


    齐棋丰年倒吸一口凉气:“这样厉害?”


    穗仙姑道:“可不是?我在外飘零多年,也不知现如今他是个什么实力了。总归不会弱就是了。哎,算了算了,不管了。”提起拐杖大步流星往屋里去,“她挺有资质的,管她爹做什么,总归她的命不会差的。你们俩也是,都给我好好听话,好好修心!”


    齐棋桑丰年对视一眼,有些无奈,跟着进去。


    “师父,既然她们不在,这次就留丰年陪陪您吧。”


    一声怒喝:“留什么留!都给我出去耍去!”


    丰年道:“别这样,我其实还挺想留段时间来着。您不知道,我们这些年在外面,师兄压根没教过我什么功法。您可得好好教教我啊!”


    齐棋也道:“师父赎罪,我实在不会教导旁人,还是得您来。”


    穗仙姑无奈,感到好笑,退步道:“行,行,就留你几年。”


    两人对视,一喜。


    第45章 幽莲谷


    幽莲谷外百里处,萧芫良哆嗦着身体,双手紧紧抱住自己,脑子里却是在想:他真就这么莽撞地跑来了?


    抬头看见前方晦暗幽深,时不时传出些低啸声。


    “哦~吼~”


    从幽暗的血红中飘来,穿过身体,渗入骨髓。


    寒。


    非寻常法术可抵御之寒。


    顿时又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算了,来都来了。无论如何,只要不被鱼怜相赶出去,他就算成功了。


    这厢,鱼怜相领着付语娆行至此处,远远便瞧见一人弓着身体抖个不停,模样滑稽又可笑。


    登时忍不住轻笑出声,转头朝付语娆道:“你看这人,傻不傻?来我这儿送死。”


    付语娆神色淡淡:“傻,和我一样。”


    鱼怜相道:“你可不傻,你有的是手段,如今同我虚以委蛇,不过想损失最小化罢了。”


    付语娆道:“是吗?我都不知道。”瞥了眼萧芫良:“倒是他,说不准真有点东西,你还是小心些吧。”


    鱼怜相自满一笑:“哼!”朝付语娆挑了挑眉:“丫头,你这辈子经历的还是太短了。”


    指了指萧芫良:“他来,我求之不得。”


    陡然凑上去,轻呼一口气:“所以……我怎么可能会着他的道?”声音愈近:“我们还是过好我们自己的生活罢。旁的事旁的人,你就莫要担心了。”


    这会,萧芫良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悄然靠近的两人,正死盯着入口,身体禁不住地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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