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婉兮被逼的后退几步,有些不知所措:“不然……呢?”


    一阵风过,吹动周遭百花,花叶晃荡,散出些许微薄的蜜粉,鱼怜相瞳孔清明,方看清今夕是何夕。


    “抱歉。”鱼怜相转过身,背对着崔婉兮,“我只是有些想她了。”


    崔婉兮快步走到鱼怜相身旁,问:“她?方才那位白衣女吗?”


    鱼怜相静默不语,许久,才扬起笑颜,状若无事:“那不过是一只披着她外形的妖物罢了,不是她。崔师姐不常在山门,可能没见过她,但大抵听说过,掌门首徒,钟微尘。”说着轻叹:“真是个很好的人呢……”


    崔婉兮眼眸微颤,低声道:“钟微尘……确实听说过,你同她关系很好?”


    鱼怜相轻轻摇了摇头:“谈不上,她对谁都很好,不过我对她印象很深,仅此而已。”


    忽地,花海阴沉,周遭氛围陡变,崔婉兮鱼怜相二人迅速屏息,全神贯注地瞧着四周。一道身影浮现,四目八口,长发般的丝线绞在身上,形成一道道漩涡般模,是那幻妖的本体。


    “难怪这么喜欢模仿别人,原来是知道自己长得丑啊。”崔婉兮讽刺一笑,目光带着几分狡黠,死死盯着眼前,却没注意身旁鱼怜相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对崔婉兮的厌恶。


    “厌恶?”烛光之中,付语娆微微拔高了调:“等等,怎么会厌恶呢?”对面,正沉溺于过去的鱼怜相闻言回神,眼中,是烛火映上的明灭,闪烁不断。


    “那时候不喜欢她,仅此而已。”鱼怜相淡淡道,几乎没有多余的情绪,平静的好似在诉说着一件最微不足道的事情。


    付语娆:“可总要有原因吧?先前不是还好好的?是她哪句话说错了?或是哪件事做错了?”


    鱼怜相道:“……话错了。”


    付语娆道:“说那妖怪丑?这错哪儿了?”


    鱼怜相抬头,缓缓道:“或许你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人要比旁人敏感。就比如我,我听不得丑字。”


    付语娆哑然:“啊……这样啊。”


    鱼怜相瞧着付语娆,忽地笑出声。


    “你笑什么?”付语娆问,这些天来,她与鱼怜相也见过几次了,可依旧没能习惯鱼怜相那喜怒无常的毛病,总爱莫名其妙忽然发疯,不是哭就是笑,疯癫异常。


    甚至,有时候说着说着就突然望着她不吱声了,一个人在那里黯然神伤,末了又恨意滔天地望着天瑶山的方向咒骂。但每每骂完后,又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淡定自若地接着往下讲。


    实在是捉摸不透。


    大抵是入魔的时间久了,脑子也不清楚了。付语娆心底叹息,觉着自己还真是任重而道远。就鱼怜相目前这状态,谁敢轻易对她出手啊?


    鱼怜相笑着,眼中是晦暗不明的情绪:“或许,你知道么……”戛然而止,迟迟不接下文。


    “知道什么?”付语娆问,想着鱼怜相大抵是在等她应和。


    鱼怜相这才道:“知道……你真的很笨么?又傻又蠢。”


    付语娆一愣,怎么都没想到是这个回答,“好端端的怎么说我蠢?”


    鱼怜相嘴边噙着一抹笑,起身离开,却又在门口驻足回首:“早些休息,下次再见。”显然是不想回答付语娆这个问题。


    “哎!至少把今天这段说完啊!”付语娆追上去,却只看见月夜下远去的黑影。


    “……”


    “嘁,不带这样耍人的。”


    付语娆依在门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扣着门缝里塞着的种子。这些天,她表面上虽然无所事事,但暗地里却是早已在这间屋子里的各个缝隙里塞满了特殊的种子。


    “师父她们过几天会回来吗?”她对着空荡的夜色发呆,嘴里絮絮叨叨:“在这里动手是不是不太合适啊?万一我活下来了呢?万一她没死呢?是不是换个地方比较好啊?要不过几天跟她说我搬家了吧,再找屈弥要点法宝什么的。万无一失嘛。”


    夜已过半,整个村落一片宁静,只偶有穿堂风过,纷纷扬扬吹动一地尘埃。


    这日,淙淙碧水间,点点血色侵染,又隐于水波。岸边长汀上,有一具尸首横陈,眉间肃穆,手边长剑断裂,一身衣裳却完整无缺,明显是换过的。


    霜汀宗几人路过,驻足停留,看得片刻,大惊:“是觅闲道人!”顿时,人仰马翻。


    很快,霜汀宗觅闲道人横死的消息便如大雪纷扬,瞬间席卷各大门派。一夜之间,整个霜汀宗乃至所有仙山都如一团乱麻,有焦急忧心的,有愤愤不平的,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们实在不愿再同鱼怜相纠缠了,这些年,为了诛杀鱼怜相,多少仙门高手陨落,多少年轻一代惶惶不可终日。时至今日,太多仙门元气大伤,早不复昔日荣光。奈何以霜汀宗为首数派仙山激进极端,不要命地往鱼怜相身上扑,连带其余宗门也不得不跟着与那鱼怜相较劲。


    实在是苦不堪言。


    “如今这般,诸位还看不清么?”一位神情冷淡,眼眸疲惫到无光的修士道。他正是付语娆口中那位笑不达眼底、还为人虚伪的贤明子。这些年,不知是不是过度闹累的原因,众人每每见他,皆是一副虚弱至极的疲惫,猩红的双眼,苍白的脸庞,无力到笑一下都难的嘴角。


    “贤明子?您这是得空了?”有人惊奇。


    贤明子勉强勾了下嘴角,难看至极的笑容就这样错不及防被他挂在了脸上:“觅闲道人仙逝,我总是要来一趟的。”


    “难得啊。”又有一道女声,犀利而又咄咄逼人:“当年便是莲道人仙逝都没能请动您,今儿个倒是来了?”回头,却是一道娇小玲珑的身影,倒与她周身气息不符。正是付语娆口中脾气太好任人揉捏的默娘子。


    屈弥远远瞧着这两人,太阳穴不禁突突跳个不停。怎么叫这两位碰上了……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远远避开了。


    这厢,默娘子朝贤明子冷嘲热讽几句后,许是看在霜汀宗的面子上,难得轻巧放过了贤明子,只道:“在这里碰上你,真是污了我的眼!”一甩袖子,转身变脸,遗憾地点了炷香,朝觅闲道人遗体拜了三拜。回头,昂首郑重道:“鱼怜相害我仙门英才诸多,如今便是强如觅闲道人都惨遭其毒手,我等实在不能坐以待毙,不若一道前去,将她一举诛灭!”


    “呵。”身侧,忽地一声冷笑。只见一人长发高束,站姿随意,一脚瞪着身后石柱,扑面而来一股市井侠义味,在一众仙气飘飘的仙人中格外显眼。


    “想得挺美。”那人嘲讽道:“早闻默娘子无甚头脑,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哪家小子这般无礼!”有人呵斥。


    那人闻言不恼,反道:“难道不是吗?鱼怜相多强……大家有目共睹,你们要杀她,至少得去一半仙家大能,但你们是不是忘记了,鱼怜相只是个堕仙啊?这片天地中,除了她多得是妖魔鬼怪,难道你们的意思是叫仙门不管自家辖区,非追着一个鱼怜相吗?修士修的是什么诸位怕不是都忘了?事到如今,还想着杀了鱼怜相立身扬名呢?”


    有人暗自赞同,但碍于默娘子威严,倒也不便开口附和,只暗中朝这人竖了个大拇指。


    倒是霜汀宗中人,听了这话明显坐不住了,忧愤道:“鱼怜相一日不除,天下一日难安,相较于她,其余的妖魔鬼怪皆不值一提!”


    那小子冷哼一声,睨了眼霜汀宗众人,道:“知道你们难过,为了个鱼怜相几乎是耗尽了宗门气数,但也请你们不要血气上头,失了分寸。当下,还是得多为大局考虑。”


    “你!”霜汀宗怒目横眉,气得说不出话来。


    有人大着胆子附和:“对啊,这位小兄弟所言有理……”


    “嗯?”默娘子一个眼神递过去,直吓得那人哑口。


    底下,要么是辈分小修为低的,要么是声名远扬讲究名望的,此时此刻见默娘子与霜汀宗一副铁了心斗到底的模样,都不便开口多言,只暗暗祈祷能再来几只领头羊,顶了默娘子。


    默娘子见底下人皆一副畏畏缩缩不发一言的模样,不禁愠怒,环视一周,精准找着正欲偷溜的屈弥,大喝一声:“屈掌门!”


    屈弥浑身一僵,状若无事般回头。


    “这鱼怜相曾是你天瑶山中人,你说说吧?”默娘子道。


    屈弥清了清嗓子,左右拱了拱手,端起假笑,道:“既然默娘子这样说了,那我也不妨说说我的想法。这鱼怜相却是我天瑶山人不假,培养出这样一个狂悖的魔头是我天瑶山失职,这些年来,天瑶山十分感谢诸位的帮助,不过这鱼怜相实在狡诈,我等实不愿诸位再受伤害,不若自今日起,便将这鱼怜相交于我天瑶山全权处置罢?我们定会给诸位一个满意的答复。”


    默娘子蹙眉,不满:“你的意思是叫我们不管了?”


    霜汀宗人也道:“屈掌门,鱼怜相杀了我宗上下多少人?你想就这么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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